
第十四章:无声的背叛
关千屿醒来的时候,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
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气味,输液管里滴答作响的药水。后颈的腺体处传来钝痛,像有人在那里放了一块烧红的铁,虽然已经拿走了,但灼伤的痕迹还在。
他转过头。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折好的纸和一份文件。纸是时南洲的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文件是一份股权转让书,上面有时南洲的签名和公司的公章。
关千屿拿起那张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时南洲的笔迹——那种写方程式时特有的、工整到一丝不苟的字迹。
“对不起,忘了我。”
关千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股权转让书。上面写着,时南洲将其持有的屿洲科技全部股份——51%,转让给关千屿。签字日期是今天。文件已经公证过了,具有法律效力。
他把两份文件放在床上,拿起手机,拨时南洲的号码。
关机。
再拨。
关机。
第三次,直接转到语音信箱。
关千屿拨了江辞的号码。
“时南洲在哪?”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
“江辞,我问你,他在哪?”
“他真的没告诉我。他只说……让你好好养病,公司的事不用担心。”
关千屿挂断电话。他掀开被子,拔掉输液针头,针眼处渗出一小颗血珠。他穿上鞋——不知道谁放在床边的,是时南洲上周帮他买的那双。
他走出病房。
护士在后面喊:“关先生,您的输液还没——”
关千屿没有回头。
他打车回到公寓。用钥匙开门的时候,手在发抖,插了三次才插进锁孔。
门开了。
公寓里很干净。干净得不像有人住过。客厅的茶几上没有了时南洲的笔记本电脑,阳台上没有了那些电路板和测试设备,厨房里没有了那套他练了十几份蛋包饭的锅具。
关千屿走进卧室。
衣柜打开着,时南洲那边的柜子是空的。衣架还在,但衣服没有了。那双他穿了很久的拖鞋不见了,洗漱台上他的牙刷和杯子也没有了。
关千屿站在卧室中间,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塌陷。不是一下子塌的,是一点一点的,像沙漏里的沙,无声无息地流走。
他走到书房。
书房也被清空了。桌上的文件、白板上的架构图、抽屉里的检测报告——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一张空荡荡的桌子和一把椅子。
关千屿拉开抽屉。
抽屉最里面,有一张照片。就是那张合照——高二物理竞赛,时南洲第一,他第二。照片被翻了过来,背面朝上。
背面的那行字还在:“对不起,我毁了你的人生。”
但在那行字下面,多了一行新的。墨迹很新,像是今天刚写的。
“这次,我不会再毁你了。”
关千屿握着那张照片,指节泛白。他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指缝间溜走。他想抓住,但抓不住。
因为他不知道要去哪里抓。
时南洲没有留下任何线索。没有说去哪里,没有说为什么,甚至没有说一句再见。
只有一张字条:“对不起,忘了我。”
和一份股权转让书:51%的股份,全部留给他。
关千屿坐在书房的地板上,背靠着空荡荡的书架。后颈的腺体还在疼,输液针眼处的血已经干了,留下一个小小的褐色痂。
他拿出手机,又拨了一次时南洲的号码。
关机。
他打开微信,给时南洲发了一条消息。
关千屿:“你在哪?”
消息发出去,前面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时南洲把他删了。
关千屿看着那个红色的感叹号,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
他又拨了江辞的号码。
“我再问你一次。他在哪?”
“千屿,我真的——”
“江辞,他腺体损伤的时候我在他身边,他易感期失控的时候我在他身边,他被投资人追着骂的时候我在他身边。现在他出事了,他不在我身边。你觉得这公平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他真的没告诉我。他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值得更好的人’。”
关千屿挂了电话。
他站起来,走出书房,走出公寓。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
窗帘拉着,灯没有开。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时南洲离开之后的每一天一样。
但他总觉得时南洲还在里面。
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敲代码,或者在阳台上焊电路板,或者在厨房里对着鸡蛋发呆。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关千屿没有回医院。
他去了公司。办公室里的灯还亮着,员工们看到他,都愣住了。他的手腕上还贴着输液后的胶布,脸色白得像纸,后颈的纱布从衣领下面露出一角。
“关总,您——”
“我没事。”关千屿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他坐在办公桌前,打开电脑。邮箱里有三百多封未读邮件,大部分是发布会取消后的问询和质疑。他点开第一封,开始回复。
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像在砌一堵墙。
把所有的情绪都砌在墙后面。
门被敲了三下。
“进来。”关千屿头也没抬。
林逸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杯热咖啡。他把咖啡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关千屿苍白的脸和手腕上的胶布。
“你从医院跑出来的?”
“嗯。”
“医生怎么说?”
“腺体损伤。”关千屿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别人的病历,“可能再也无法正常释放信息素,可能影响生育能力。”
林逸沉默了。
“他走了,”关千屿说,“把所有股份转给我,留了一张字条说‘忘了我’。”
“你怎么想?”
关千屿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我想找到他,然后揍他一顿。”
林逸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你先养好身体。揍人也需要体力。”
关千屿没有说话,但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是时南洲以前给他泡咖啡时的温度。
他放下杯子,继续打字。
林逸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他站在门口,拿出手机,给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他回来了。很不好,但还在撑着。”
对方秒回:“照顾好他。”
林逸看着那四个字,叹了口气。
他把手机收起来,没有告诉关千屿——他知道时南洲在哪里。时南洲走之前找过他,把一个信封交给他,说如果关千屿出了什么事,就打开。
信封现在还锁在他的抽屉里。
他没有打开。因为他希望永远不需要打开。
关千屿在公司待到凌晨两点。
他把所有邮件都回复完了,把融资计划书重新改了一遍,把发布会的后续处理方案写好了。天亮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后颈的腺体隐隐作痛,雪松香几乎闻不到了——只剩下一点点残余的气息,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水痕,很快就会被太阳晒干。
他伸手摸了一下后颈的纱布。
指尖触到腺体的时候,没有酥麻,没有电流,什么都没有。只有疼痛。
那块曾经和时南洲的檀木香100%契合的腺体,现在像一个死去的器官,安静地待在他的身体里,不再释放信息素,不再回应任何Alpha的气息。
包括时南洲的。
关千屿忽然想起方校医说过的话:“100%契合度的AO之间,临时标记的次数越多,永久标记的冲动就越强烈。这是生理本能,不是感情。”
他现在没有信息素了。没有本能,没有契合度,没有生理冲动。
他只剩下感情。
但那个和他有感情的人,已经不在了。
关千屿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慢慢亮起来的天。手机屏幕上是和时南洲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的。
时南洲:“发布会结束之后,我们去吃烧烤。老地方。”
关千屿:“好。”
那两个字后面,现在是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关千屿盯着那个感叹号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手机,继续工作。
他没有哭。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眼泪好像和雪松香一起消失了,腺体死了,泪腺也跟着死了。
他只是一下一下地敲着键盘,把所有的情绪都敲进那些冰冷的文字里。
窗外的天完全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关千屿觉得,他的时间停在了时南洲离开的那个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