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腺体损伤
屿洲科技的危机来得毫无征兆。
那个季度的投资人会议上,原本承诺追加投资的两家机构突然反悔。
原因是竞争对手放出了消息——屿洲科技的核心技术涉嫌侵权,专利诉讼正在路上。
消息是假的,但杀伤力是真的。
投资人撤资,银行收紧贷款,供应商要求现结。一夜之间,公司的现金流断了。
关千屿连续开了三天的紧急会议。白天见投资人,晚上改商业计划书,凌晨回邮件。他的手机响个不停,邮箱里塞满了取消合作的通知,办公桌上的咖啡杯从一杯变成三杯,再从三杯变成五杯,没有一杯是喝完的。
“你需要休息。”时南洲说。他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关千屿对着电脑屏幕揉太阳穴。桌上摊着财务报表和融资计划书,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关千屿从不抽烟,但这些天他开始抽了。
“没时间。”关千屿头也没抬。
“你已经连续三天没睡超过四个小时了。”
“等这轮融资敲定就好了。”
时南洲走过去,把一杯温水放在他桌上,顺手把烟灰缸拿走。“方校医说过,你的信息素不能承受太大压力。你需要——”
“时南洲,”关千屿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公司的账户里只剩够发两个月工资的钱。专利诉讼的律师费下周一要付。如果这轮融资拿不到,我们就完了。”
时南洲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完了就完了。公司可以再开,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没事。”
“你在发抖。”
关千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他把手缩到桌子下面。“是咖啡喝多了。”
时南洲没有拆穿他。他只是把温水往前推了推。“至少把这个喝了。”
关千屿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继续低头看屏幕。时南洲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关千屿没有回家。
时南洲半夜醒来,发现旁边的床是冷的。他打电话给关千屿,响了很多声才接。
“还在公司?”时南洲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嗯,改BP。你先睡。”
“几点了你知道吗?”
“凌晨三点。”关千屿的声音很平静,“我改完这版就回。”
时南洲没有说话。他知道关千屿的“改完这版”意味着至少还要两个小时。
“关千屿。”
“嗯?”
“你的信息素在波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我知道。”
“回来。”
“时南洲——”
“回来。”时南洲的声音不容拒绝,“或者我去接你。”
关千屿沉默了很久。“再给我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时南洲妥协了。
一个小时后,关千屿没有回来。时南洲穿上外套,出了门。
他到公司的时候,关千屿趴在桌上睡着了。电脑屏幕还亮着,PPT停在第十七页,光标在标题栏闪烁。他的手边放着三份打印出来的融资计划书,每一份都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注。
时南洲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
关千屿睡着的时候看起来很小。眉头还皱着,但嘴角是松开的,呼吸很浅,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脸色很差,嘴唇干裂,颧骨比一个月前突出来不少。
时南洲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然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释放出檀木香。干燥温暖的气息慢慢充满整个办公室,关千屿的眉头在睡梦中舒展开了一些。
时南洲看着他的睡脸,伸手把散落的文件整理好,关掉电脑屏幕。然后他拿出手机,给江辞发了一条消息。
“帮我查一下,谁在背后推动专利诉讼的事。”
江辞秒回:“查到了。季临。”
季临。关千屿的前追求者,Alpha,家里做生物医药的,和时家是世交。从大一开始就在追关千屿,被拒绝之后一直没死心。后来屿洲科技做起来了,他的态度从追求变成了敌对。
时南洲看着那个名字,把手机收起来。
他没有叫醒关千屿。就让他睡。天塌下来,他来顶着。
发布会在周五下午两点。
那是屿洲科技最重要的产品发布会——新一代智能信息素管理设备,经过了半年的研发和三轮测试,终于要正式亮相。如果成功,之前所有的危机都会迎刃而解。投资人会回来,供应商会相信他们,专利诉讼的阴霾也会被一扫而空。
关千屿穿了一身黑色西装,站在后台,对着镜子整理领带。他的脸色还是很差,但化了淡妆遮住了。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但化了妆看不出来。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握紧拳头就看不见了。
“准备好了吗?”时南洲走过来。他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是关千屿帮他挑的。
“嗯。”关千屿深吸一口气,“PPT没问题,演示设备没问题,演讲稿我背了三十遍。”
“我不是问这个。”时南洲看着他的眼睛,“你的信息素在波动。我能闻到。”
关千屿抿了一下嘴唇。“我贴了两片抑制剂贴片。”
“两片不够。你的腺体——”
“时南洲,”关千屿打断他,“发布会结束之后,我会去检查。但现在,我需要上台。”
时南洲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好。我就在台下。如果有任何不舒服——”
“我会看你。”关千屿说。
时南洲愣了一下。
“不舒服的话,我会看你。”关千屿重复了一遍,“你在台下,我就没事。”
时南洲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了一下他的手。掌心干燥,温度偏高,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去吧。”他说。
关千屿走上台。聚光灯打在他身上,台下来了几百个人——投资人、媒体、经销商、行业专家。他的声音很稳,语速适中,PPT翻页的时机精准到秒。
时南洲坐在第三排,看着他。
一切都很顺利。关千屿讲到第七页的时候,台下有人点头。讲到第十二页的时候,有人开始做笔记。讲到第十八页,也就是核心产品演示环节的时候——
关千屿停住了。
时南洲立刻站起来。
他看到关千屿的手按住了后颈,脸色在聚光灯下白得像纸。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出来。话筒从手里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反馈啸叫。
“关千屿!”时南洲翻过座椅,冲上台。
关千屿的身体在倒下的瞬间被他接住了。雪松香从腺体里失控地涌出来——不是平时那种清冽的、温和的雪松香,而是一种浓烈到近乎腐烂的气息,像一棵被雷劈中的雪松,树心已经开始腐朽。
“叫救护车!”时南洲对着台下吼,声音沙哑得像要撕裂。
他抱着关千屿,感觉怀里的人在发抖。关千屿的眼睛半闭着,瞳孔涣散,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时南洲把耳朵凑近他的嘴边。
“疼……”关千屿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腺体……好疼……”
时南洲的手指收紧了。他释放出全部的檀木香,试图压制住关千屿的信息素暴动,但这一次——没有用。雪松香像决堤的洪水,从腺体里疯狂涌出,檀木香刚一靠近就被冲散。
100%的契合度,第一次失效了。
时南洲抱着关千屿,感觉到他的体温在急速下降,心跳在变弱,信息素在一点一点地枯竭。那种感觉像握着一把沙,看着它从指缝间流走,却什么都抓不住。
“不要,”时南洲的声音在发抖,“关千屿,你不要……”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因为他不知道他在求什么。求他不要睡?求他不要离开?求他的信息素不要消失?
救护车的警笛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时南洲抱着关千屿,在几百个人的注视下,走下台,走出会场。他的西装上沾满了关千屿的冷汗,他的手上全是关千屿咬出来的牙印——在疼痛中咬的。
但他没有松手。
急救室的灯亮了四个小时。
时南洲坐在走廊里,手上还沾着关千屿的血——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破的,他已经不觉得疼了。他的西装皱成一团搭在椅子上,衬衫的袖口被冷汗浸透了。
医生出来的时候,摘下口罩,表情凝重。
“腺体严重损伤,”医生说,“长期信息素过载加上高强度压力,导致腺体功能衰竭。他现在的情况是——信息素几乎完全紊乱,无法自主调节。”
时南洲站起来。“能治吗?”
医生沉默了一下。“我们会尽力。但损伤比较严重,可能……”
“可能什么?”
“可能再也无法正常释放信息素。这意味着他以后需要完全依赖人工信息素维持生理功能。另外,腺体损伤会影响到生殖系统,生育能力可能会受到很大影响。”
时南洲站在那里,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碎了。
不是慢慢裂开的,是一下子碎的。像玻璃被锤子砸中,碎片四溅,扎进肉里,连呼吸都是疼的。
“他现在能进去看吗?”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可以,但他还在昏迷。醒来之后,需要有人告诉他情况。我们建议——”
“我来。”时南洲说,“我来告诉他。”
他推开病房的门。
关千屿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后颈的腺体处缠着厚厚的纱布,上面渗出一小片血迹。信息素从他身上溢出来——但不是雪松香,而是一种枯败的、腐朽的气息,像一棵即将死去的树。
时南洲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他握住关千屿的手,那手冰凉,凉得像冬天的铁栏杆。
“关千屿,”他说,声音很轻,“我在。”
关千屿的手指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时南洲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睛。
檀木香从他身上溢出来,包裹住关千屿。但雪松香没有回应。它只是在那里,微弱的、破碎的、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时南洲坐在那里,握着关千屿的手,在凌晨的病房里,一个人待了很久。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
但关千屿没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