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二章:余生请多指教
所有误会解开之后,日子变得很平静。时南洲每天在家做饭、学盲文、等关千屿下班。
关千屿每天下班的时候,都能看到时南洲站在公司楼下,面朝大楼的方向,虽然看不清,但他在“望”。听到脚步声,他会转过头来,问一句“今天累不累”。然后关千屿牵起他的手,两个人慢慢走回家。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个月。关千屿以为会一直这样过下去。直到有一天,时南洲忽然说:“我要回一趟时家。”
关千屿愣了一下。“回去干什么?”
“有些事需要处理。”
“什么事?”
时南洲沉默了一下。“我父亲的事。诱导剂的事。还有——我们的事。”
关千屿看着他。时南洲的表情很平静,但关千屿知道,回时家对他来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那个家里有他的父亲——诱导剂项目的负责人,也是他多年心结的来源。
有他的童年——一个没有温度的、学会把脆弱藏起来的童年。有他的秘密——那些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关千屿的、关于家族和责任的秘密。
“我陪你。”关千屿说。
“不用。我自己去。”
“时南洲——”
“有些事,需要我一个人面对。”时南洲握了握他的手,“你等我。很快回来。”
时南洲去了三天。三天里,关千屿给他发了十七条消息,他回了十五条。都是简短的——“没事”“在谈”“快了”“别担心”。关千屿没有追问,但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坐在阳台上等他的消息。
第三天晚上,时南洲回来了。他站在公寓门口,看起来很疲惫,但眼睛里有一种关千屿没见过的光。不是暗金色的那种光,是某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东西。像深夜里的一盏灯,不刺眼,但很亮。
“解决了?”关千屿问。
“解决了。”时南洲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我爸交出了诱导剂项目的全部资料。时家会配合调查,对当年的事情负责。该道歉的道歉,该赔偿的赔偿。他也会从公司离职。”
关千屿看着他。“你用什么换的?”
时南洲沉默了一下。“我手里最后的股份。时氏生物医药的股份——我妈留给我的。我用它换了我爸的合作。”
关千屿的手指收紧了。“那是你妈留给你的——”
“我知道。”时南洲说,“但那些股份对我来说,只是数字。我用它们换了一个道歉。换了一个真相。换了一个——可以光明正大站在你身边的资格。”
他抬起头,灰色的眼睛看着关千屿的方向。
“关千屿,时家不会再干涉我们了。诱导剂的事情,也会有一个交代。我不需要再隐瞒什么,不需要再愧疚什么。我可以堂堂正正地告诉你——我喜欢你。从高一开始,到现在,到以后。不是因为信息素,不是因为契合度,不是因为愧疚。就是喜欢你。”
关千屿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所以呢?”
“所以——”时南洲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我想问你一件事。”
关千屿的心跳停了一拍。
时南洲站起来。“带我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我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关千屿开车带时南洲回了母校。晚上九点,校园里很安静。高三的教室还亮着灯,学生们在上晚自习。他们绕过教学楼,走上楼梯,推开天台的铁门。
铁门发出熟悉的吱呀声。六年前,也是这个声音。天台上没有灯,只有星光。城市的灯光在天边晕开一片橘黄色,头顶的星空很亮,能看清北斗七星和银河的轮廓。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六月夜晚特有的温热的潮湿气息。
“到了。”关千屿说。
时南洲站在他身边,盲杖点在身前。他仰起头,星光落在他灰色的眼睛上,折射出微弱的光。他看不清星星,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因为关千屿说过,今晚的星星很亮。
“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吗?”时南洲问。
“记得。”关千屿说,“我分化了,倒在你怀里。”
“你倒在我怀里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在做梦。我喜欢的人,在发热,在失控,在需要我。那是第一次觉得——也许我的信息素不是只有破坏力。它也可以保护一个人。”
关千屿看着他。
时南洲转过身,面对着他。他把盲杖靠在围栏上,然后——单膝跪了下来。
关千屿的呼吸停住了。
时南洲跪在天台的地面上,星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白衬衫染成银白色。他手里拿着那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很简单,银色的圆环,没有钻石,没有花纹。但戒指的内侧刻着盲文——凸起的点阵,在星光下若隐若现。
“关千屿。”时南洲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的人生一片黑暗。我看不清你的脸,看不清星星,看不清未来的路。但你是我的光。从高一开始,你就是。”
“你坐在我前面,回头借了一支笔。你笑了一下。那个笑,照亮了我整个高中。
你分化成Omega的时候,我害怕。不是怕你属于别人,是怕我配不上你。你签契约的时候,我在背面写了一行字——‘我希望它永不到期’。
不是因为信息素,是因为我不想离开你。你的腺体损伤的时候,我愿意用我的眼睛换你的腺体。
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我不能看着你受苦。你等了我五年,我回来了。不是因为手术成功了,是因为——没有你,我的人生就没有意义。”
他举起那个戒指盒。
“关千屿,你愿意做我的眼睛吗?不是因为我看不清,是因为——你是我唯一想看到的人。
不管以后我的眼睛能不能好,不管以后我的信息素还剩多少,不管以后发生什么。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看得见。看得见路,看得见未来,看得见光。”
关千屿站在那里,眼泪从脸上滑下来,滴在时南洲的手背上。他伸出手,手指在发抖。
“时南洲——”
“嗯。”
“你知不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
“多久?”
“从高一开始。从你在我桌上放热可可开始。从你在图书馆坐我对面开始。从你在天台上抱住我开始。我就在等你说——你需要我。
不是因为信息素,不是因为契约,不是因为契合度。就是因为我是我。”
他蹲下来,和时南洲平视。
“我愿意。”
时南洲的眼泪也掉了下来。他从戒指盒里取出戒指,摸索着拉起关千屿的手。他的手指在发抖,试了两次才找到无名指的位置。
戒指慢慢推进去,银色的圆环在星光下闪着微弱的光。内侧的盲文贴着关千屿的皮肤,他能感觉到那些凸起的点阵——虽然看不懂,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时南洲想说的话。用他学了一年的盲文,一个一个点刻上去的。
关千屿把时南洲拉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星光落在他们身上,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六月夜晚的花香。
“你刚才说,我做了你的眼睛,”关千屿说,“那你做我的什么?”
时南洲想了想。“做你的拐杖。你看不清路的时候,我帮你探。你走不稳的时候,我扶你。你累了的时候,我背你。”
“我不会累。”
“那更好。”时南洲笑了,“那我就在旁边看着你走。”
关千屿踮起脚尖,吻住了他。
天台上,星光下,两个人拥抱在一起。时南洲的手环着关千屿的腰,关千屿的手搭在时南洲的肩上。
檀木香和雪松香在夜风中交融,缠绕,融合。淡了,但还在。像两条河流,经过了漫长的分离、误解、伤害和等待,终于汇入了同一片海。
关千屿松开嘴唇,看着时南洲。灰色的眼睛在星光下显得很亮——不是那种能看清东西的亮,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亮。
“时南洲。”
“嗯。”
“戒指上刻的什么?”
“你猜。”
“我看不懂盲文。”
“那你自己摸。”
关千屿摸着戒指内侧的凸起。一个一个点摸过去,虽然看不懂,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点的排列——整齐的,用力的,每一个点都扎得很深。
“告诉我。”他说。
时南洲握住他的手,嘴唇贴着他的耳朵。
“时南洲的关千屿。永远。”
关千屿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他把脸埋进时南洲的颈窝里,闻着檀木香。淡了,但还在。就像他们的爱情——被时间冲淡过,被距离拉长过,被命运考验过。但还在。一直都在。
“时南洲。”
“嗯。”
“余生请多指教。”
时南洲收紧了手臂。“请多指教。”
天台上,星光下,两个人拥吻。漫天的星星亮着,像无数盏灯,照着他们的路。前方的路还很长,还会有风雨,还会有坎坷。
但他们不怕。因为这一次,他们不会再分开了。
不是契约,不是信息素,不是100%契合度。是他们自己选的。
心甘情愿的,义无反顾的,永远的。
关千屿,时南洲。
从高一那支笔开始,到现在,到以后,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