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100%的秘密
第二次临时标记结束后的第二天,一份牛皮纸信封被送到了学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烫金的火漆印章——特殊Omega管理机构的徽章,一只展翅的鹰抓着天平的图案。这个机构负责全国所有Omega的登记、管理和特殊案例处理,他们的每一份文件都具有法律效力。
教导主任亲自把信封送到了教室。
“关千屿,时南洲,”他在门口喊,“你们两个,来一趟办公室。”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关千屿正在写物理卷子,笔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时南洲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正闭着眼睛听歌,耳机线从耳边垂下来。
“关千屿?”教导主任又叫了一声。
关千屿放下笔,站起来。路过时南洲座位的时候,踢了一下他的桌腿。
时南洲睁开眼,摘下耳机,目光从关千屿脸上扫过,然后落在教导主任手里的牛皮纸信封上。他的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身后,议论声像水波一样扩散开来。
“又是他们俩?最近怎么总是一起被叫走?”
“你没听说吗?关千屿分化成Omega了,而且和时南洲的信息素匹配度——”
“嘘!别说了,他不想让别人知道。”
“全校都知道了好吗?校运会上时南洲当着几千人的面把他抱走的……”
关千屿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的脊背依然挺直,步伐依然稳定,但时南洲看到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别听。”时南洲低声说。
关千屿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办公室里,教导主任把信封拆开,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件。
“这是特殊Omega管理机构发来的,”他把文件推过来,“关于你们俩的信息素匹配度检测报告。”
关千屿拿起文件,翻开第一页。
【特殊Omega管理机构·信息素匹配度深度检测报告】
受检人A:关千屿(Omega,二次分化)
受检人B:时南洲(Alpha,自然分化)
检测结果:信息素契合度 99.9%
评定等级:完美契合·特级
备注:该匹配度为近十年全国最高值,近二十年第二高值。建议受检双方在受检人A完成高中毕业后的两年内(即大学期间)完成永久标记,否则受检人A将面临周期性信息素紊乱风险,程度随年龄增长而加重。
关千屿的手指停在“99.9%”那一行。
99.9%。
不是100%,但和100%没有区别。小数点后面那个9,像一个嘲讽的笑脸,告诉他——你不是自己命运的主人。
他继续往下看。
【风险提示】
若未在建议时间内完成永久标记,受检人A将出现以下症状:
1. 周期性信息素紊乱(发作频率:3-6个月一次,随年龄增长缩短至1-2个月一次);
2. 腺体功能进行性衰退,可能导致信息素永久性丧失;
3. 生殖系统功能受损,生育能力下降(风险率:约70%);
4. 在极端情况下,可能出现信息素逆流,危及生命。
关千屿盯着“危及生命”四个字,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从小到大,所有东西都是自己争取来的。成绩是他熬了无数个夜换来的,运动是他每天五点起床训练出来的,人际关系是他精准计算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经营出来的。
他以为自己掌控了一切。
结果一份报告告诉他,你的命不在你自己手里,在一个Alpha的信息素里。
“关千屿?”
教导主任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你还好吗?”
“我没事。”关千屿合上文件,声音平静,“还有别的吗?”
教导主任犹豫了一下,又抽出一张纸。
“还有一份……建议书。”
关千屿接过来。
【永久标记建议书】
鉴于受检双方的特殊情况,本机构建议:
1. 受检双方在受检人A年满20周岁后,尽快完成永久标记;
2. 在永久标记完成前,建议保持每3-7天一次的临时标记频率,以维持受检人A的信息素稳定;
3. 受检双方应在永久标记前完成至少三次信息素融合度评估,以确保标记过程的安全性和有效性;
4. 本建议书具有法律参考效力,但不具强制性。受检双方有权拒绝建议,但需自行承担相应风险。
“不具强制性。”关千屿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
“对,”教导主任说,“机构不能强迫你们做什么。但——”
“但后果自负。”关千屿替他说完了。
教导主任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反驳。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窗外的蝉鸣声传进来,聒噪得让人心烦。
“我能单独待一会儿吗?”关千屿问。
教导主任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时南洲,点了点头。
“我去隔壁办公室,有事叫我。”他拿起茶杯,走了出去。
门关上。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关千屿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的文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纸面上,“危及生命”四个字被照得发亮。
时南洲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
“你怎么看?”关千屿先开口。
时南洲没有立刻回答。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关千屿对面,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你希望我怎么看?”他反问。
关千屿皱了皱眉:“我在问你。”
时南洲沉默了一下。
“如果你问我的意见,”他说,“我不喜欢这份报告。”
关千屿抬头看他。
“不是因为匹配度,”时南洲继续说,“是因为它在逼你。逼你做选择,逼你接受一个你不想接受的现实。”
他顿了顿。
“我知道你最讨厌的就是被人逼。”
关千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时南洲说得对。他确实讨厌被逼。讨厌被规则逼,讨厌被期待逼,讨厌被命运逼。他花了十八年时间把所有“被逼”变成了“主动选择”,结果一份报告就把他打回了原形。
“但这不是重点,”时南洲说,“重点是——你怎么选。”
“我?”
“对,你。”时南洲的目光很认真,“标记不标记,是你的事。我不会因为一份报告就觉得自己有资格对你做什么。”
关千屿看着他。
时南洲的表情很平静,语气也很平静,但关千屿看到了他眼底的东西——那是一种被压制的、近乎疼痛的克制。
他在克制什么?
关千屿忽然想起方校医说的话:“100%契合度的AO之间,临时标记的次数越多,永久标记的冲动就越强烈。这是生理本能,不是感情。”
时南洲现在就在对抗这种本能。
他在用自己的意志力,对抗99.9%的契合度带来的冲动。而他能做到这一点,不是因为他的自制力有多强——是因为他不想让关千屿觉得“被迫”。
这个认知让关千屿的胸口闷了一下。
“如果我说不想被标记呢?”他问。
时南洲几乎没有犹豫:“那我帮你找别的办法。”
“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扛。”时南洲说,“你扛不住的时候,我帮你扛。”
关千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不觉得亏?”他问,“99.9%的匹配度,近十年最高。你就这么浪费了?”
时南洲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而是真正的、带着一点无奈的笑。
“关千屿,”他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在乎那个数字?”
关千屿没有回答。
“我不在乎,”时南洲说,“我在乎的是……”
他停住了。
“是什么?”
时南洲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算了,”他站起来,“不说了。你好好想想,想好了告诉我。”
他转身要走。
“时南洲。”关千屿叫住他。
时南洲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在乎的是什么?”关千屿又问了一遍。
时南洲的背影僵了一下。
“你在乎的是我,对吗?”关千屿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在石头上,“不是匹配度,不是99.9%,不是近十年最高。是我。”
时南洲的肩膀微微沉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也没有转身,只是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却不肯倒下的树。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关千屿,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我最怕你看出来。”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关千屿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看着面前的文件,看着那个刺眼的“99.9%”,看着“危及生命”四个字,忽然觉得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时南洲说“我最怕你看出来”。
看出来的,是他喜欢他。
不是因为匹配度,不是因为报告,不是因为什么狗屁生理本能。而是因为他是关千屿。
关千屿拿起手机,打开和时南洲的对话框。
上一次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天。
时南洲:“明天别忘了。方校医说标记前要喝水,不然你会脱水。”
关千屿:“你的嘴还疼吗?”
时南洲:“不疼。”
时南洲:“但是你的味道还在。”
关千屿:“什么味道?”
时南洲:“雪松。”
时南洲:“我的嘴唇上,全是你的味道。”
关千屿盯着最后那行字,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有点快。
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反复了三次,最后发了出去。
关千屿:“我不怕那个数字。”
关千屿:“我怕的是,你比那个数字更重要。”
发送。
对面秒回。
时南洲:“你知道这句话什么意思吗?”
关千屿:“知道。”
时南洲:“你知道说了这句话,我就不可能放你走了吗?”
关千屿的嘴角弯了一下。
关千屿:“谁要你放?”
走廊尽头,时南洲靠在墙上,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
他看到了那四个字——“谁要你放”。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眶有点红。
方校医在办公室里整理病历。
他看到关千屿和时南洲并肩走出办公楼的背影,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之间的距离比昨天近了大概十厘米。
他推了推眼镜,在病历本上又加了一行:
“备注:第二次临时标记后,双方信息素融合度进一步提升。建议缩短永久标记评估程序的启动时间。”
他放下笔,看着窗外。
两个少年的影子在夕阳下越靠越近,近到几乎重叠在一起。
“99.9%啊,”方校医低声说,“这个数字,可比100%麻烦多了。”
因为100%是完美的,完美的数字不会给人留余地。
而99.9%不是。
那0.1%的缝隙,刚好够两个人各自骄傲的灵魂,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挤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