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反杀
破庙那一面对峙,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沈清辞的心湖,搅乱了她坚守数月的佛系安宁。
回到丞相府西跨院,她整夜未眠,眼前反复浮现萧烬瑜那双幽深滚烫的眼眸,耳畔回响着他低哑的呢喃。四个月的匿名守护被戳破,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避让、所有的苟命筹划,在那一刻尽数崩塌。
她心知,自己与萧烬瑜之间,再也无法回到“陌路”的状态。可理智反复告诫自己,萧烬瑜是未来权倾朝野的活阎王,是沈家的死敌,靠近他,终究是引火烧身。
可心之所向,早已不受控制。
这份慌乱尚未平息,府外的风风雨雨,已悄然朝着她席卷而来。
林婉然近来的心情,差到了极点。
自元宵灯会过后,她敏锐地察觉到,顾言泽看向沈清辞的眼神,变了。
从前的顾言泽,提起沈清辞,只有鄙夷与厌恶,视她为生平污点,不屑一顾。可如今,他总会在不经意间提起那个丞相府庶女,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几分不甘,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在意。
“沈清辞如今,倒是与从前判若两人。”
“她为何会突然远离萧烬瑜,又为何总能避开祸事?”
“从前是我看错了她,她并非那般愚不可及。”
每一次提及,都像一根细针,狠狠扎在林婉然的心口。
她苦心经营的纯良人设,她费尽心思攀附的永宁侯府世子,她视若禁脔的光芒与瞩目,竟被一个本该卑微如尘、活不过三章的炮灰庶女,分走了大半。
更让她忌惮的是,萧烬瑜接连躲过沈明轩的栽赃陷害,一次次化险为夷,背后必定有人暗中相助。而那个人,她思来想去,唯有沈清辞最有可能。
一个是她用来衬托自己的炮灰,一个是她与顾言泽要扳倒的反派孽障。
这两人若真的勾结在一起,日后必成大患。
接连的挫败与嫉妒,彻底烧光了林婉然最后一丝耐心。她再也无法伪装温顺纯良,眼底翻涌着阴鸷的妒火,决心要给沈清辞一个永世不得翻身的教训。
这日午后,她寻了个由头,来到永宁侯府,见到了心绪烦闷的顾言泽。
顾言泽正因萧烬瑜屡次逃脱算计、势力渐长而恼火,又见林婉然一身素衣,眼眶通红,泫然欲泣,我见犹怜的模样,心头顿时涌起一股保护欲。
“婉然,你这是怎么了?可是受了什么委屈?”
林婉然垂着头,长长的睫毛沾着泪珠,欲言又止,一副满腹委屈却不敢言说的模样,恰到好处地勾起顾言泽的怜惜。
“世子,我……我并无委屈,只是近日总觉得心神不宁,担心世子的安危。”
她轻声细语,声音软糯,带着无尽的关切:“近来京中流言纷纷,萧烬瑜屡次化险为夷,绝非偶然。我总觉得,沈姐姐变得好生奇怪,从前那般痴傻缠人,如今却清醒通透,事事避开祸端,还总能在关键时刻,让萧烬瑜逃过一劫。”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顾言泽,眼底满是担忧:“我并非有意猜忌沈姐姐,只是担心……她背后有人指使,暗中勾结萧烬瑜,想要害你,想要破坏世子的大计。我实在放心不下,才斗胆向世子提及。”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在为顾言泽着想,看似温和劝解,实则字字诛心,将“沈清辞勾结反派、图谋不轨”的罪名,牢牢坐实。
顾言泽本就自负又势利,对萧烬瑜忌惮至极,对沈清辞的转变心存不甘。被林婉然这枕边风一吹,怒火与猜忌瞬间冲上心头。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眸中闪过一丝狠戾:“我本以为她只是幡然醒悟,安分守己,没想到她竟如此不知好歹,真的与那逆贼勾结在一起,与我为敌!”
“世子息怒。”林婉然连忙上前,轻轻拉住他的衣袖,柔声安抚,眼底却闪过一丝得意的阴笑,“事已至此,与其生气,不如早做打算。沈姐姐终究是闺阁女子,名声便是她的命。若是她的名声毁了,沦为全京城的笑柄,就算有人护着,也再无翻身之日。”
顾言泽眸色一动,看向林婉然:“婉然有何妙计?”
林婉然嘴角微扬,凑到顾言泽耳畔,压低声音,说出了那条毒计。
以京中贵女诗会的名义,向沈清辞发出邀请,将她诱骗至城郊一处偏僻废弃的私宅。事先安排好无赖男子潜入房中,等沈清辞抵达,便当场抓奸,污蔑她私会外男、不知廉耻。
届时,顾言泽再带着一众贵女、公子现身,人赃并获,将沈清辞的丑事公之于众。
一个闺阁女子,背负私通的污名,唯有死路一条。
就算沈清辞有百口,也难辩清白。
顾言泽听完,眸中闪过一丝狠厉,拍案叫好:“妙计!就依你所言!这一次,我要让沈清辞身败名裂,让萧烬瑜再无庇护之人!”
两人一拍即合,当即定下计划,只待时机一到,便将沈清辞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们自以为计划周密,天衣无缝,却不知,他们的每一句话、每一步谋划,都一字不落地落入了萧烬瑜的耳中。
数月来,萧烬瑜借着沈清辞的暗中相助,早已暗中收拢旧部,培养暗线。京中权贵府邸的仆役随从、街头巷尾的贩夫走卒,都有他安插的眼线。顾言泽与林婉然身边的贴身侍从,更是早已被他收买。
他们定下毒计的消息,提前三天,便原封不动地送到了萧烬瑜的手中。
破庙之内,他确认了沈清辞的身份,早已将她视作生命中唯一的光,视作要用性命守护的人。顾言泽与林婉然想要伤她分毫,无异于自寻死路。
萧烬瑜坐在破旧的院落里,指尖摩挲着那枚绣着兰花的香囊,墨黑的眸中翻涌着凛冽的杀意。
敢动他的人,找死。
他没有丝毫犹豫,当即着手布局,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顾言泽强占城郊良田、殴伤平民的罪证,林婉然用毒药谋害婢女、伪善害人的供词,早已被他收集得一清二楚,只待合适的时机,一击致命。
几日后,贵女诗会的帖子,如期送到了丞相府西跨院。
春桃捧着帖子,满脸焦急:“小姐,林姑娘发来的诗会帖子,说是邀您去城郊私宅赏花作诗。这摆明了是鸿门宴,咱们不能去啊!”
沈清辞看着手中的帖子,指尖微微一顿。
她怎会不知林婉然的心思。
白莲花的妒火,伪善的圈套,她看得一清二楚。不去,便是忤逆,会被抓住把柄;去了,必定身陷险境。
左右为难之际,她心头忽然闪过一道挺拔的身影。
莫名的,她竟生出一丝笃定。
萧烬瑜既已知晓她的身份,必定不会让她陷入险境。
“备车吧。”沈清辞轻轻放下帖子,语气平静,“去赴会。”
春桃急得团团转,却拗不过自家小姐,只能忧心忡忡地备好车马。
沈清辞换上一身素净衣裙,如约前往城郊私宅。马车刚抵达偏僻的私宅外,便感受到一股诡异的安静。
这里没有诗会的欢声笑语,没有贵女的谈笑风生,只有一片死寂,暗藏杀机。
她刚下车,便有一道黑影悄然靠近,不等她反应,便被人轻轻揽入怀中,带入了私宅旁的暗巷之中。
熟悉的松木香萦绕鼻尖,温热的怀抱安稳可靠。
沈清辞抬眼,撞入一双幽深滚烫的眼眸。
“别怕。”萧烬瑜低头,在她耳畔轻声低语,声音低沉,带着无尽的安抚,“有我在,没人能伤你。”
他将她护在怀中,藏在暗巷的阴影里,从门缝中,静静等待这场闹剧的开场。
沈清辞靠在他的怀中,心跳骤然加速,所有的恐慌与不安,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的温度,感受到他稳稳护住她的手臂,感受到他周身散发的、为她而生的戾气与温柔。
不多时,私宅外传来一阵喧哗。
顾言泽一身锦衣,面色冷厉,林婉然依偎在他身旁,泪眼婆娑,身后跟着数十位京中贵女、世家公子,个个面带看热闹的戏谑,浩浩荡荡地朝着私宅而来。
“沈清辞就在里面,今日我便要让大家看看,这丞相府庶女的真面目!”顾言泽朗声开口,语气里满是正义凛然,实则包藏祸心。
林婉然站在一旁,假意劝解:“世子,或许是误会,沈姐姐并非那般之人……”
嘴上劝解,眼底却满是志在必得的得意。
顾言泽冷哼一声,一脚踹开私宅的房门,带着众人蜂拥而入,准备当场捉奸,让沈清辞身败名裂。
然而,当众人冲进厢房时,全都愣住了。
厢房之内,空无一人。
床铺被褥整齐,毫无褶皱,桌上的茶盏尚有余温,却不见半个人影。
干净,整洁,安静。
仿佛这里从未有人来过,所谓的私会外男,不过是一场天大的笑话。
顾言泽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嘶吼:“不可能!她明明来了!人呢?!”
林婉然的脸色也瞬间惨白,摇摇欲坠,眼底的慌乱再也无法掩饰。
计划,失败了。
他们精心布置的圈套,扑了个空。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哗然议论之际,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甲胄铿锵,气势凛然。
一队禁军全副武装,手持兵刃,气势汹汹地涌入私宅,将顾言泽与林婉然等人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为首的禁军统领面色冷厉,眼神如刀,直直看向顾言泽与林婉然,手中高举一份供词与物证,朗声开口,声音传遍整个私宅:
“永宁侯府世子顾言泽,假公济私,强占城郊良田百亩,殴伤平民致残,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
“民女林婉然,假冒善名,伪善歹毒,用毒药谋害数名婢女,其贴身婢女已亲供画押,罪责确凿!”
“奉陛下旨意,将二人拿下,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半天回不过神。
顾言泽如遭雷击,面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剧烈颤抖,指着禁军统领,想要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是永宁侯府世子,天之骄子,怎会犯下这等罪名?
可禁军手中的证据确凿,田契、伤者证词、画押供词,无一不在揭穿他的虚伪面目。
骄傲、自负、体面,在这一刻,碎得一干二净。
林婉然更是浑身发软,瘫倒在地,眼泪汹涌而出。
这一次,她再也无法伪装温顺纯良,再也无法用眼泪博取同情。
毒杀婢女的罪名曝光,她苦心经营多年的纯良人设,彻底崩塌。
那些曾经追捧她、夸赞她的贵女公子们,此刻看向她的眼神,充满了鄙夷、恐惧与厌恶。
伪善、狠毒、歹毒。
所有不堪的词汇,都成了她的标签。
她精心策划的毒计,最终反噬了自己,将自己推入了身败名裂的深渊。
禁军一拥而上,将失魂落魄的顾言泽与瘫软在地的林婉然牢牢捆住,押着两人,转身离去。
围观的众人议论纷纷,闹剧收场,顾、林二人,彻底沦为京城笑柄。
暗巷之中,沈清辞靠在萧烬瑜的怀中,透过门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心头震撼不已,抬头看向身旁的男人,小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你早就安排好了?”
萧烬瑜低头,深深看了她一眼,墨黑的眸中满是宠溺与温柔,却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宽大的手掌,轻轻按住她的小脑袋,将她的脸按回自己的怀中,不让她再看外面的残局。
动作自然,亲昵,带着不容拒绝的占有欲。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敢动他的人,便要付出身败名裂的代价。
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