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夜探香闺
婚期定在了下月初八。
消息传遍丞相府的每一个角落,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死水,激起片刻的涟漪,旋即便被更深重的沉默吞没。
西跨院落了锁。
不是寻常的门闩,而是从外面扣上的铁锁,冰冷沉重,将院门牢牢封死。院墙四面都有人巡视,连春桃每日出入送饭取水,都要被守门的婆子上上下下搜个干净,方能放行。那婆子是王氏的陪房,刻薄刁钻,搜身时总要故意拧上几把,掐得春桃眼眶通红,却不敢哭出声来。
沈清辞被禁了足。
罪名是“行为失检,败坏门风”,虽未明说,但府中上下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块遮羞布,遮的是沈家要将庶女献祭出去换好处的心思。王氏甚至“体贴”地撤走了她院中大半的仆役,只留下春桃一人侍候,说是“婚期在即,静心备嫁”,实则将她彻底孤立,断绝一切与外界的联系。
西跨院本就地偏,如今更是冷清得如同坟场。
沈清辞坐在窗前,窗外春色正盛,海棠开得热烈,一树粉白堆在枝头,被风一吹便簌簌落满青石阶。可她的眼底,却看不见半分春光。
她在想对策。
逃跑?
没有盘缠。这些年的月例银子被克扣殆尽,攒下的几块碎银早在几次暗中相助时花得干净。没有身份路引,没有车马随从,她一个从未踏出过京城内城的闺阁女子,连城外官道往哪边走都不知道。更何况,沈家禁了她的足,院墙外日夜有人看守,她连院门都出不去,谈何逃离京城?
求助?
她将这个京城里的人,一个一个在心里过了一遍。
父亲沈敬源?他亲手签下的婚书。
嫡母王氏?她巴不得自己早些死在庆安伯府。
嫡兄沈明轩?他正愁没有机会再踩她一脚。
嫡姐沈明珠?她恨自己入骨。
顾言泽已被押入天牢,林婉然自身难保。满京城的贵女公子,曾在侯府花宴上对她冷嘲热讽的那些人,谁会向一个即将嫁作填房的庶女伸出援手?
她的目光,最终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萧烬瑜。
这三个字浮上心头的瞬间,她的心尖微微一颤,旋即便是一阵更深的无力。
他是沈家的死敌,是朝廷通缉的罪臣之后。他如今虽已展露锋芒,可终究还在暗处,根基未稳。若他为她出手,无异于将自己暴露在沈家与庆安伯府的刀锋之下,先前所有的蛰伏与隐忍,都将付诸东流。
更何况,她与他之间,算什么呢?
四个月的匿名相助,几面之缘的交集,一枚遗落的香囊,一句“我来确认你是不是真的”。她从未向他索取过什么,也从不敢将自己与他绑在一起。他是未来的活阎王,是她苟命路上最该远离的人。她有什么资格,让他为了自己,去对抗整个丞相府,去动庆安伯?
她不能拖累他。
那么,顺从?
嫁入庆安伯府,做一个年近花甲的老伯爷的填房。然后在嫁入伯府不足三个月后,死于一场“意外”的火灾,尸骨无存,年仅十九。
原著里写得分明——“火势起于子夜,伯府后罩房尽数焚毁,沈氏庶女葬身火海,面目难辨,终以薄棺收殓,葬于城外乱葬岗。”
她连一座像样的坟冢都不会有。
沈清辞缓缓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
穿书以来,她第一次感到如此彻骨的渺小与无力。前世在职场摸爬滚打,她以为只要足够清醒、足够佛系、足够会躲,就能避开所有的坑。可在这等级森严、人命如草芥的世道里,她一个小小庶女,连说不的资格都没有。
天光一寸寸暗下去,暮色从窗棂间漫入屋内,将她单薄的身影一点点吞没。
她没有点灯。
就那样坐在黑暗里,任由冰冷的夜色将自己包裹。春桃在门外轻轻唤了两声,她没有应。小姑娘的脚步声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退了下去。
夜,越来越深。
院外的梆子声敲过二更,又敲过三更。整座丞相府陷入沉睡,万籁俱寂,唯有晚风拂过海棠花枝,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如同谁在暗处低低地叹息。
三更正。
窗棂忽然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响。
那声响太过细微,像猫踩过瓦片,像枯叶擦过石阶。可沈清辞没有睡,她的神经绷得太紧太久了,任何一点异动都足以让她警觉。她猛地回头,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只感觉到一阵凉风从窗棂缝隙间钻入,带着夜露的清寒。
然后,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准确地捂住了她的嘴。
掌心温热宽大,带着薄薄的茧,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让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又不至于让她窒息。沈清辞的心脏在胸腔里狠狠一撞,浑身血液瞬间涌上头顶,本能地想要挣扎,可下一秒,一道熟悉的嗓音贴着她的耳廓传来,低沉沙哑,裹着压抑了不知多久的怒意:
“许了别人,嗯?”
那声音她太熟悉了。
曾在风雪破庙里堵住她的去路,曾在她耳畔轻轻说“我是来确认你是不是真的”,曾在她被禁足后无数次出现在她的梦里,让她醒来时枕边一片濡湿。
沈清辞紧绷的身子,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瞬间软了下来。
来人缓缓松开手,退后半步。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
萧烬瑜。
他一身墨色夜行衣,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孤冷,衣料上沾着夜露的湿意和晚风的清寒,不知在外面守了多久。他的面容隐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下颌线凌厉如刀,薄唇紧抿,而那双墨黑深邃的眼眸,正翻涌着浓烈的黑雾——怒意、戾气、心疼,还有一丝被他狠狠压制着的、几乎要失控的疯狂。
可他的嘴角,却挂着一丝笑。
那笑容极冷,极淡,像淬了毒的刀锋,在月色下泛着寒光。
“庆安伯的命,”他慢条斯理地开口,修长的手指松开她的嘴,转而挑起她一缕散落在肩头的鬓发,柔软的青丝缠绕在他的指尖,动作轻缓而危险,“你觉得他还能活几天?”
沈清辞的后背,瞬间窜上一股凉意。
她知道的。
她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原著里的萧烬瑜,杀人从来不眨眼。朝堂上弹劾他的大臣,狱中毒死;战场上负隅顽抗的敌军,坑杀活埋;甚至连出卖他的叛徒,都被他亲手剥皮楦草,悬于城门示众。他是世人眼中的“活阎王”,人命在他手里,轻贱得如同草芥。
他说要庆安伯的命,便绝不会让他多活一日。
可那是庆安伯。是先帝亲封的爵位,是太后跟前的红人,是手握实权的勋贵。若他动了庆安伯,必定会引来朝廷的全力追查,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地下势力,他蛰伏隐忍多年的复仇计划,都将因此暴露,功亏一篑。
她不能让他为了自己,毁了他的一切。
沈清辞猛地抬手,一把攥住了他的衣襟。
力道之大,将他墨色的衣料攥得皱成一团,指节泛白。
“你不能——”
她的声音干涩而急促,带着连日来积压的恐惧与此刻陡然升起的慌乱,微微发颤,“你不能乱来。庆安伯不是寻常人,你动了他,整个京城都会翻天。沈家会借题发挥,太后会下令彻查,你会——”
她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萧烬瑜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了她的额头上。
动作极轻,极柔,与他周身翻涌的戾气格格不入。他的额头微凉,带着夜风的寒意,碰上她光洁的前额时,她甚至能感受到他皮肤下微微跳动的脉搏,和他压抑着的、深沉的呼吸。
两人近得鼻尖几乎相触。
她能看清他浓密的睫毛,看清他眼底翻涌的黑雾之下,藏着的那一丝微不可察的、小心翼翼的恳求。
“那你教我。”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没有方才的杀意与危险,只剩下一种近乎无措的认真。
“我不去动那个老头子。”
“你教我,该怎么把你从这桩烂婚事里摘出来。”
沈清辞张了张嘴。
她想说去找父亲理论,想说向太后申诉,想说请人从中斡旋。可每一个念头涌上舌尖,都被她自己咽了回去。
沈敬源亲手签的婚书,怎会为她反悔?
太后是庆安伯的靠山,又怎会为她做主?
至于斡旋——满京城,有谁愿意为了一个庶女,得罪丞相府与庆安伯府两座大山?
她搜肠刮肚,竟想不出一个答案。
她哑然的样子,落在萧烬瑜眼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咬得发白的下唇,看着她眼中翻涌的无助与绝望。他眼中的戾气,竟在一点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浓的东西。
那东西,比杀意更危险,比戾气更绵长。
是他这辈子都不敢再奢望的,温暖。
他忽然伸出手,一把将沈清辞揽进了怀里。
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几分笨拙的急切,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像是怕再犹豫一瞬就会被推开。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将她整个人牢牢箍在怀中,她的脸颊被迫贴在他胸口,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听见他胸腔里的心跳——有力,急促,乱得毫无章法。
哪里还有半分“活阎王”的样子。
他的声音闷在她的发顶,低低沉沉,带着一丝沙哑,像是压抑了许久的话终于冲破了所有防线:
“别怕。”
只有两个字。
可这两个字,却比世间所有的承诺都重。
沈清辞僵在他的怀中,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混着夜风的清寒和夜露的湿意,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属于他独有的气息。她的手指还攥着他的衣襟,指节泛白,却没有推开。
她没有力气推开。
也没有勇气推开。
这些日子积压在心底的所有恐慌、无助、绝望,被他这一个拥抱,这两个字,击得粉碎。她以为自己可以扛住的,以为自己可以像往常一样,用佛系和摆烂掩饰所有的软弱,用沉默和隐忍对抗所有的恶意。
可在他面前,她的伪装,不堪一击。
萧烬瑜将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微微收紧手臂,让她的身子更贴近自己。他抬眼,目光越过她的发顶,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那双墨黑的眼眸,方才翻涌的戾气与杀意已尽数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那沉静之下,是笃定,是决绝,是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偏执。
“我不会让你嫁给他。”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确信,像是在对她承诺,也像是在对自己立誓。
“我的东西——”
他微微一顿,指尖轻轻捻起她散落在他肩上的一缕青丝,声音里多了一丝只有他自己才能察觉的占有与偏执,如同寒潭深处涌动的暗流,平静而危险。
“谁也抢不走。”
沈清辞在他怀中微微一颤。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可她攥着他衣襟的手指,在黑暗中,悄悄收紧了几分。
窗外,月光清冷,海棠花瓣被夜风卷起,纷纷扬扬地落在窗台上,又悄无声息地滑落。
而远处,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过丞相府的飞檐,朝着庆安伯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那是萧烬瑜留的暗桩,方才在院墙外,已将他的指令一字不漏地记下,此刻正带着他的意志,消失在夜色深处。
他今夜来,从来不是为了问她“怎么办”。
他只是想见她一面。
然后,替她扫平所有的路。
夜色更深,院外的梆子敲过四更。
沈清辞坐在黑暗中,指尖还残留着他衣襟的触感,耳畔还回响着他那句“我的东西,谁也抢不走”。
霸道,偏执,不容置疑。
可她竟不觉得恐惧,反而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安心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