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左手传信
年关将近,天启王朝的京城处处透着迎新的喜气。街巷间挂起红灯笼,商铺摆上新桃符,来往行人皆是笑意盈盈,连空气里都飘着糖糕与爆竹的淡淡香气。
丞相府作为当朝首辅府邸,更是布置得极尽体面。悬灯结彩,雕梁换新,仆役们往来忙碌,清扫庭院,置办年货,红绸绕廊,锦缎铺阶,一派热闹红火的景象,将深宅里的冰冷压下去几分。
唯有西跨院,依旧冷清寂寥。
没有红灯笼,没有红绸装饰,没有半分新年的喜气,与府中别处的热闹格格不入。沈清辞依旧是一身素色旧裙,不施粉黛,守着自己的一方小天地,不争不抢,安分得如同不存在。
按府中规矩,庶出子女每日需去正院给嫡母王氏请安,即便年关将至,这份规矩也不能废。
沈清辞不愿惹事,更不愿落人口实,只得收拾妥当,缓步朝着正院走去。一路上,仆役们都在忙着置办年货,无人留意她这个不起眼的庶女,正好遂了她的心意,悄无声息地走在廊下,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行至正院外的抄手游廊拐角时,一阵压低的对话声,突然传入耳中。
那声音刻意压得极低,却依旧能听清字句,语气里满是阴狠与得意,沈清辞瞬间便认出——是嫡兄沈明轩。
她脚步一顿,下意识地收住身形,躲到廊柱之后,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沈明轩向来视她为眼中钉,心狠手辣,上次栽赃萧烬瑜偷官银的计划失败,他正憋了一肚子火气,此刻与外书房先生密谈,必定没什么好事。
“先生,这次的计划,万无一失吧?”沈明轩的声音透着志在必得的阴鸷,“太后寿宴上丢失的那柄御赐玉如意,是先皇亲赐的贡品,价值连城,更是太后的心爱之物,丢了之后,太后大发雷霆,连陛下都束手无策。”
外书房先生的声音随之响起,谄媚又谨慎:“公子放心,属下已经亲自将玉如意藏进了那姓萧的狗窝,埋在灶膛灰烬最深处,隐秘至极,绝无可能被发现。明日卯时,禁军便会准时去抄捡,届时人赃并获,他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辩解不清。”
“好!好!”沈明轩连说两声好,语气里满是解恨的快意,“罪臣之后,偷盗御赐贡品,亵渎圣物,这罪名,足以让他被砍头示众,株连余党!上次让他侥幸逃过一劫,这次,我看他还有什么命躲!事成之后,我必定在父亲面前为先生请功,刑部的赏赐,也少不了你的!”
“多谢公子!”
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落入沈清辞耳中。
她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从脚底直冲头顶的寒意,冻得她牙关微颤,指尖冰凉。
御赐贡品。
太后的心爱之物。
栽赃偷盗。
这每一个字,都比上次的官银失窃,要严重百倍、千倍!
官银失窃,最多是流放充军;可偷盗御赐贡品,亵渎圣物,是欺君之罪,是杀头的死罪,绝无任何回旋余地!
萧烬瑜本就是罪臣之后,本就被朝廷通缉,被世人唾弃,如今再安上这样一个罪名,根本不会有人信他的辩解,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沈明轩这是要赶尽杀绝,要将他彻底置于死地!
沈清辞的心脏狂跳不止,胸腔里的恐慌几乎要溢出来。
她死死攥紧衣袖,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用剧痛让自己保持清醒。不能慌,不能乱,更不能露出半点异样,若是被沈明轩发现她偷听了对话,她这个庶女,也绝对活不成。
她稳住呼吸,强迫自己的脸色恢复平静,抬手理了理裙摆,装作刚走到此处的模样,缓缓从廊柱后走出,步伐平稳,神色淡然,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
“女儿给母亲请安。”她走进正院,对着王氏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声音轻软,无波无澜。
王氏正忙着清点年货,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罢了,回去吧,别在这里碍眼。”
“是,女儿告退。”
沈清辞没有多留一刻,顺从地应声,转身快步离开,全程低垂着头,没有看沈明轩一眼,完美扮演着懦弱胆小的庶女角色。
直到踏出正院的范围,回到西跨院,关上院门的那一刻,她紧绷的心神才彻底松懈下来。
“噗通”一声,她靠在门板上,浑身发软,双手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脸色惨白如纸,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御赐玉如意,灶膛灰烬,明日卯时,禁军搜查。
这些字眼在她脑海里疯狂盘旋,挥之不去。
萧烬瑜此刻还在那座破院里,对这场即将降临的灭顶之灾,一无所知。
他无依无靠,无人报信,若是明日禁军赶到,搜出玉如意,他必死无疑。
告诉父亲?沈敬源只会偏袒嫡子,甚至会亲自出手,坐实萧烬瑜的罪名。
亲自去报信?她是丞相府庶女,深夜去见罪臣之后,一旦被发现,就是私通逆贼的罪名,她会被沈家活活打死,萧烬瑜也会被立刻处死。
明哲保身,视而不见?
可她做不到。
那个在风雪中独自缝合伤口的少年,那个蜷缩在墙角倔强不肯低头的少年,那个被她匿名相送后,悄悄攥紧香囊的少年,一次次出现在她眼前。
她心软,是她最大的软肋,也是她改不掉的本性。
沈清辞猛地睁开眼睛,眸中闪过一丝坚定。
她不能让他死。
就算是赌上一次,就算是再冒一次险,她也要救他。
天色渐暗,夜幕降临。
沈清辞将春桃打发出去守着院门,不许任何人靠近,自己则坐在灯下,取出一张素笺,一支毛笔。
为了防止被人认出笔迹,她特意用左手握笔。
左手生涩,笔画歪歪扭扭,如同刚学字的幼童,稚嫩又笨拙,绝不会有人联想到,这是丞相府二小姐沈清辞的字迹。
她屏住呼吸,一笔一划,写下十六个字:
明日卯时,禁军搜查,家中有鬼,速速清理。
简单十六字,没有多余的废话,却将所有的危机,说得明明白白。
写完之后,她捏着笔,犹豫了一个呼吸。
要不要留下标记?
萧烬瑜已经收到过她多次匿名相助,若是留下标记,他便能确认,一直守护他的人,是同一个。可若是留下标记,也有可能暴露自己。
可转念一想,今夜之事凶险至极,若是没有标记,他未必会相信这封突如其来的信,未必会立刻搜查。
一念至此,沈清辞不再犹豫。
她提笔,在信纸的右下角,画了一朵小小的、潦草的兰花。
和她遗落在他院门口、那枚香囊上的兰花,一模一样。
折好信纸,沈清辞将它紧紧攥在掌心,等夜色最深、风雪最静之时,裹紧披风,再次从角门悄悄溜了出去。
深夜的京城,万籁俱寂,唯有寒风呼啸。
她一路疾行,不敢有半分停留,悄无声息地来到萧烬瑜的破院外。院门紧闭,屋内漆黑一片,显然已经歇息。
她不敢敲门,不敢出声,只能踮起脚尖,将信纸轻轻放在窗台最显眼的位置,放下后,立刻转身,狂奔离去,不敢回头。
这封信,凶险至极。
一旦被沈明轩的人发现,她将万劫不复。
可她别无选择。
破屋之内。
萧烬瑜根本没有熟睡。
他常年活在追杀与算计之中,早已养成了浅眠的习惯,稍有风吹草动,便会立刻惊醒。窗台落下轻响的瞬间,他便睁开了眼睛,墨黑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睡意,满是警惕与锐利。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摸到窗台,取下那张折好的信纸。
借着窗外微弱的雪光,他展开信纸。
十六个歪歪扭扭的字迹映入眼帘,纸角那朵小小的兰花,清晰无比。
萧烬瑜的眸色,骤然一沉。
是她。
那个一直默默守护他、给他送棉衣姜汤、遗落香囊的人,再次给他送来了信。
禁军搜查,家中有鬼。
他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怀疑。
这份信任,来得毫无道理,却又无比坚定。
萧烬瑜立刻提着油灯,在屋内仔细搜查,一寸土地都不曾放过。最终,他蹲在灶台边,伸手在灶膛的灰烬深处摸索,指尖很快触碰到一个冰凉坚硬、雕刻精致的物件。
掏出来一看,正是一尊通体莹润、雕工繁复的玉如意,玉身上刻着皇家独有的龙纹,一看便知是御赐之物。
萧烬瑜的眼底,闪过一丝凛冽的寒意。
好一个栽赃陷害,好一个赶尽杀绝。
若是没有这封信,明日卯时,禁军赶到,他便是百口莫辩,死无葬身之地。
他不再耽搁,立刻将玉如意用布包裹好,趁着深夜无人,将它妥善藏在了千里之外的隐秘之地,做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才回到破屋,静坐等待天明。
次日卯时,天色微亮。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与脚步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禁军全副武装,气势汹汹地围住了破院,沈明轩一身华服,得意洋洋地跟在队伍后面,脸上满是胜利者的笑容。
“给我搜!仔细搜!御赐玉如意就藏在这里,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带队军官一声令下,禁军蜂拥而入。
翻箱倒柜,掘地三尺,连屋顶的瓦片都被掀开,墙壁被敲遍,整个破院被翻得一片狼藉。
可最终,却是一无所获。
不要说玉如意,连一块玉屑都没有找到。
沈明轩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黑,难以置信地嘶吼:“不可能!我明明藏在了这里!你们再搜!给我仔细搜!”
带队军官的脸色早已阴沉得可怕。
他兴师动众地带队前来,结果一无所获,这是被人当猴耍了!
军官冷冷看向沈明轩,眼神里满是怒意:“沈公子!你谎报军情,戏弄禁军,欺瞒太后,此事我必定如实上报!”
说罢,他一甩衣袖,带着禁军怒气冲冲地离去,留下沈明轩独自站在原地,面如死灰。
一场精心策划的栽赃大计,再次彻底破产。
萧烬瑜站在屋内的阴影之中,将外面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那枚绣着兰花的香囊,又将那张揉皱的信纸重新展开。
纸上歪扭的字迹,纸角笨拙的兰花,与香囊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他低头,指尖轻轻摩挲着信纸与香囊,墨黑的眸子里,翻涌着笃定与温柔。
棉衣、姜汤、香囊、报信。
一次次的守护,一次次的温暖,一次次的救命之恩。
他终于确定。
那个一直默默守护他、拯救他于危难之中的人,他找到了。
萧烬瑜将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与那枚香囊放在一起,贴身藏好,紧贴着心脏的位置。
温热的触感,隔着布料传来,暖了他的骨血。
他薄唇轻启,无声地念出一个名字。
沈清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