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雪夜遗香
天启王朝的腊月,寒意淬骨。
连下三日的鹅毛大雪,将整座京城裹成了一片银白。飞檐覆雪,巷陌冰封,连呼出的气息都在瞬间凝成白雾。百姓们皆闭门不出,围炉取暖,偌大的京城,静谧得只剩下风雪呼啸的声响,冷寂而萧瑟。
丞相府西跨院本就偏僻阴冷,这场大雪落下,更是如同冰窖一般。炭火早已被克扣殆尽,沈清辞只能裹着厚厚的旧棉袍,缩在软榻上,靠着一卷书打发时间。
可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心神却早已飘远。
三日大雪,天寒地冻,滴水成冰。
萧烬瑜住的那处破旧院落,本就四面漏风,无遮无挡,没有炭火,没有厚衣,没有暖炉,他又浑身是伤,该如何熬过这酷寒?
前几日,她刚在祠堂销毁证据,帮他躲过了沈明轩栽赃官银的杀身之祸。可那场算计虽解,他身上的伤却未曾痊愈,如今又遇上这百年难遇的极寒天气,若是无人照料,即便不被冤死,也会被冻毙在这风雪之中。
沈清辞指尖攥紧书卷,指节泛白。
理智在疯狂叫嚣——远离他,别再靠近,别再留下任何痕迹,一旦被发现,她必死无疑。
可心,却像是被一根细针反复扎着,密密麻麻地疼。
她见过他蜷缩在墙角被人欺凌的倔强,见过他高烧昏迷时喊着乳母的脆弱,见过他独自缝合伤口时的漠然。他是世人眼中的罪臣之后,是未来的活阎王,可他此刻,只是一个未满十八、无人庇护、在风雪中挣扎求生的少年。
她做不到视而不见。
罢了。
最后一次。
就当是积德行善,就当是彻底了结这段因果,送完这一次,她便再也不踏足这里,再也不与他有任何牵扯,安心苟命。
沈清辞猛地站起身,唤来春桃:“去厨房取一碗滚烫的姜汤,再拿一床洗干净的旧薄毯,送到我这里来。切记,悄悄去,别让任何人看见。”
春桃虽不解小姐为何总惦记着那个落魄少年,却依旧乖巧应声,蹑手蹑脚地去了厨房,不多时,便将热腾腾的姜汤和叠得整齐的薄毯取了回来。
沈清辞将姜汤装进食盒,裹紧披风,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趁着夜色深沉、风雪正盛,避开府中巡逻的下人,从角门悄悄溜了出去。
风雪刮在脸上,如同刀刃割肤,刺骨生疼。她踩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寂静的巷子里,呼出的白雾瞬间被风雪吹散。一路无人,唯有风雪相伴,不过半刻钟,她的发髻、肩头便落满了白雪,指尖冻得僵硬发麻。
萧烬瑜居住的破院,早已被大雪覆盖,院墙塌了半边,院门虚掩着,在风雪中微微晃动,破败得仿佛随时都会坍塌。
院子里,亮着一盏豆大的油灯。
昏黄的微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皑皑白雪中,显得格外微弱,却又带着一丝倔强的暖意。
沈清辞屏住呼吸,放轻脚步,悄悄走到院门边,透过狭窄的门缝,往里面望去。
这一眼,让她的心骤然揪紧,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屋内没有炭火,没有暖炉,只有一堵破墙挡风。萧烬瑜靠墙坐在冰冷的地面上,上身的衣衫半褪,露出左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伤口狰狞,皮肉外翻,还在渗着淡淡的血丝,显然是新伤叠加旧伤,触目惊心。
他手中捏着一枚粗针,缠着普通的麻线,面无表情,眼神漠然,正一下一下地缝合着自己的伤口。
针法粗野而笨拙,没有麻药,没有消毒,每一针都狠狠扎穿自己的皮肉,再用力扯出,鲜血顺着针脚渗出,染红了麻线,滴落在地面上,触目惊心。
可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痛苦,没有丝毫颤抖,仿佛被缝合的不是自己的皮肉,而是无关紧要的物件。
冷漠,隐忍,孤绝,让人心头发紧。
这道伤口,沈清辞认得。是前几日沈明轩带人围堵他时,被棍棒所伤。那时她躲在暗处,无能为力,只能设法将人引走。没想到,伤势竟重到如此地步,而他,只能独自扛着,用最粗陋的方式处理。
沈清辞的眼眶,莫名有些发烫。
她不敢进去。
一旦露面,便是万劫不复。她是丞相府庶女,他是罪臣之后,深夜私会,传出去,她会被沉塘,他会被立刻处死。
她只能站在门外,强压着心底的悸动与不忍,轻轻将食盒与叠得整齐的薄毯放在干净的门阶上。
做完这一切,她屈指,轻轻敲了两下木门。
“笃、笃。”
两声轻响,在寂静的风雪中格外清晰。
随后,她如同受惊的小兔子,不敢多做停留,立刻闪身躲到院外的廊柱后面,将自己藏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院门的方向。
屋内的动静,瞬间停了。
萧烬瑜停下手中的针线,墨黑的眼眸瞬间变得锐利如鹰,周身散发出浓重的警惕与戾气。他缓缓握紧身旁那柄锈迹斑斑的旧剑,剑身虽旧,却被擦拭得干净,透着凛冽的寒光。
这处破院,向来无人踏足,除了欺凌他的纨绔,便是追杀他的仇家。深夜敲门,绝非好事。
他缓缓起身,提着剑,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猛地推开院门。
风雪瞬间灌入屋内,吹得那盏油灯摇摇欲坠。
萧烬瑜身形挺拔,站在风雪中,墨色衣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周身戾气浓重,如同蛰伏的凶兽,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廊柱后的沈清辞,心脏狂跳,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生怕被他发现。
萧烬瑜扫视一圈,空无一人,唯有风雪呼啸。
他紧绷的身形,稍稍松懈了几分,目光缓缓下移,最终落在了脚边的门阶上。
食盒,薄毯。
两样东西,安安静静地放在白雪之上,格外显眼。
他垂眸,沉默地走上前,弯腰将东西拿起。
食盒尚有余温,隔着木质盒子,都能感受到里面的暖意。打开食盒,一碗浓稠的姜汤静静躺在里面,汤色金黄,香气浓郁,还冒着淡淡的热气,在这酷寒之中,显得格外珍贵。
那床薄毯,是最普通的粗布所制,算不上名贵,却被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污渍,触手柔软,带着淡淡的阳光气息。
萧烬瑜握着食盒的手指,微微一顿。
自萧家覆灭,他流落京城,整整十年。
十年间,他见过世间所有的恶意,受过无数的欺凌与追杀,吃过最脏的食物,睡过最冷的街头,从未有人,给过他一丝温暖,从未有人,关心他是否寒冷,是否饥饿,是否伤痛。
人人惧他,厌他,恨他,欲除之而后快。
而现在,有人在深夜风雪中,悄悄送来温热的姜汤,送来御寒的薄毯。
不留姓名,不见身影,悄然而来,翩然而去。
他沉默地看着手中的姜汤与薄毯,眸色幽深如潭,无人能看懂他眼底的情绪。似乎想将这东西扔开,如同拒绝所有别有用心的靠近,可指尖攥紧,却终究没有动。
心底那座冰封十年的城池,似乎被这一丝暖意,撬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忽然定在了门槛下的积雪上。
一片洁白的雪地里,静静躺着一枚小巧的旧香囊。
香囊不算精致,是素色的锦缎所制,边角微微有些褪色,系着浅棕色的丝绦,针脚不算细密,甚至有些笨拙,上面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兰花,算不上好看,却格外醒目。
萧烬瑜的眸色,骤然一沉。
他弯腰,伸出修长干净的手指,轻轻将那枚香囊捡起。
香囊很小,轻轻巧巧地落在掌心,柔软细腻。他缓缓凑近鼻尖,轻轻一嗅。
一股极淡、极清的桂花香,萦绕在鼻尖。
不浓烈,不刺鼻,干净而温柔。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他早已熟悉的气息——是那日破屋中棉衣的味道,是那日瓦舍巷口布料的味道,是一次次在暗中守护他、温暖他的,那个人身上的味道。
不是算计,不是利用,不是恶意。
纯粹的,干净的,温暖的。
萧烬瑜攥紧掌心的香囊,指节用力到泛白,仿佛握住了这世间最珍贵、最唯一的宝贝。
院内风雪刺骨,浑身冰冷,可他的胸膛里,那颗冰封了十年的心,却像是被一双温热的手,轻轻捂住,缓缓暖热。
十年孤苦,十年黑暗,十年恶意。
原来这世间,真的有一束光,会照进他暗无天日的世界。
原来这世间,真的有一个人,会毫无图谋,默默守护在他身边。
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的模样,不知道她的名字。
可他知道,这束光,这个人,是他黑暗生命里,唯一的救赎。
萧烬瑜紧紧攥着香囊,将它贴在胸口,靠近心脏的位置。香囊上的桂花香,萦绕在鼻尖,暖了他的骨血,化了他的冰霜。
从此,这枚香囊,他再也没有松开过。
廊柱后的沈清辞,见他拿起了食盒、薄毯与香囊,确定他安然收下,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她不敢多做停留,趁着风雪正盛,悄无声息地转身,踩着积雪,快步离开了破院,一路小跑着回到丞相府,从角门溜回西跨院,仿佛从未离开过。
回到温暖的屋内,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拍了拍心口,心有余悸。
还好,没被发现。
还好,东西送到了。
她暗自庆幸,全然没有察觉,自己贴身佩戴的香囊,早已在慌乱之中,遗落在了那片白雪之中。
而破院之内。
萧烬瑜站在风雪中,掌心紧紧攥着那枚绣着兰花的香囊,墨黑的眼眸望着沈清辞消失的方向,幽深如潭,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情绪。
探究,疑惑,动容,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摩挲着香囊上笨拙的兰花,薄唇轻启,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低呢喃。
“不管你是谁……”
“我一定会找到你。”
风雪呼啸,将他的声音吹散在夜色中。
而他不知道,掌心这枚小小的香囊,早已将那个默默守护他的人,暴露得一览无余。
更不知道,今夜这一幕雪中送暖,香囊遗落,早已被一道暗中窥探的黑影,尽收眼底。
黑影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风雪中,朝着丞相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场围绕着这枚香囊的暗流,正在悄然涌动。
沈清辞的苟命之路,因这枚遗落的香囊,再次陷入了未知的危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