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白兰香
舒静好的“改天请你吃饭”来得比宋祥礼预想的要快得多。
第二天下午,他正在办公室里批改学生的期中作业,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舒静好发来的微信消息,没有寒暄,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一条定位和一串文字。
“祥礼哥哥,今晚七点,这家餐厅怎么样?上次说好的请你吃饭,顺便把外套还你。”
定位显示的是一家名叫“隐庐”的私房菜馆,在什刹海附近的一条胡同里。宋祥礼知道这个地方,法学院有个同事去过,说菜品不错,环境清幽,就是位置难找,需要提前很久预订。
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过去:“不用这么客气。”
消息刚发出去,对方秒回了:“不是客气,是感谢。你帮了我两次,请一顿饭是最基本的诚意。还是说祥礼哥哥嫌弃我?”
最后那个问句里带着一个可怜巴巴的表情包,是一只小猫耷拉着耳朵的动图。
宋祥礼看着那个表情包,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直的线条。他犹豫了几秒钟,打了两个字:“几点?”
“七点。我把包厢号发你。对了,穿得随意一点就好,那地方不讲究。”
宋祥礼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发呆了一会儿。办公室在法学院教学楼的三层,窗外是一排高大的白杨树,四月的阳光透过新生的嫩叶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没有再回复。
下午六点十分,宋祥礼结束了最后一项工作,关了电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办公室里很安静,隔壁教研室偶尔传来几声电话铃声,走廊里有学生经过时的脚步声和说笑声。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从衣架上取下外套——不是那件借给舒静好的深灰色西装,而是一件更休闲的藏青色薄夹克,里面穿的是白色圆领T恤和深色休闲裤。
他走到镜子前看了一眼,觉得没什么问题,拿上车钥匙出了门。
什刹海的傍晚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后海的水面上铺满了金色的碎光,岸边的柳树垂下嫩绿的枝条,在微风里轻轻晃动。酒吧还没开始营业,但已经有不少游客和遛弯的居民在湖边走来走去,空气中混杂着槐花的甜香和从某个胡同里飘出来的炸酱面味道。
宋祥礼把车停在胡同外面的一处停车场,步行往里走。胡同很深,两边是灰砖墙和朱漆木门,门楣上方的青砖雕刻着精细的图案,在夕阳的余晖中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他按着导航拐了两个弯,才找到“隐庐”的位置——一个不起眼的朱漆木门,门边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木质招牌,不仔细看很容易错过。
他推门进去,一个穿着中式对襟褂子的服务员迎上来,问了他的姓氏,便引着他穿过一个种着竹子和芭蕉的小院子,进了一间独立的厢房。
舒静好已经在里面了。
她坐在一张深色的木质方桌旁,面前摆着一套青瓷茶具,正在低头泡茶。听到门响,她抬起头来,脸上漾开一个笑。
“祥礼哥哥,你来啦。”
宋祥礼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她今天穿得很不一样。不是旗袍,不是吊带裙,而是一件奶白色的亚麻衬衫,松松地扎进一条深绿色的高腰阔腿裤里,脚上是一双平底的编织凉鞋。衬衫的袖子挽到了小臂,露出一截纤细白晳的手腕,手腕上什么都没戴,干干净净的。头发没有盘起来,而是散着,长长的黑发垂在肩头和背后,只在耳后别了一个小小的银色发夹。
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胡同里的一阵穿堂风,干净的,舒服的,没有攻击性的。和昨天在九重天那种冷艳凌厉的形象判若两人。
但宋祥礼注意到一个细节——她化了妆。不是浓妆,而是那种“看起来没化妆但其实处处都是精心设计”的淡妆。底妆清透自然,眉毛画得根根分明,眼影是很浅的大地色,几乎看不出来,但眼尾微微上挑的那一笔眼线暴露了她的心思。嘴唇上涂了一点点透明的唇釉,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坐在那里,微微偏头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不张扬也不内敛。身后的窗外是四合院的灰瓦屋顶和一小片燕子飞过的天空,整个画面像是某幅宋代花鸟画的局部,安静、雅致、让人想多看几眼。
宋祥礼收回目光,在桌子对面坐下来。
“你来得挺早的。”他说。
“早到了十分钟。”舒静好把泡好的茶倒进他面前的杯子里,茶汤是浅浅的金黄色,清澈透亮,“我想着先点好菜,你来了就能吃上。”
宋祥礼端起茶杯闻了闻,“正山小种。”
“好灵的鼻子。”舒静好笑了一下,“我问了老板,说是他们店里最好的红茶,也不知道真假,但喝着确实不错。”
宋祥礼抿了一口,没有评价。
包间的门被敲响了,服务员端着菜进来。菜不多,四菜一汤,但每一样都做得精致。一道清炖狮子头,汤色清亮如茶;一道松鼠鳜鱼,浇汁的酸甜味在空气中散开;一道葱烧海参,葱香浓郁;一道清炒豌豆尖,翠绿鲜嫩;配了一盅松茸鸡汤。
舒静好拿起公筷,先给宋祥礼夹了一块鱼,“尝尝,这家的松鼠鳜鱼是招牌,说是苏帮菜的做法,你从小在苏州长大,应该吃得惯。”
宋祥礼看着碗里的鱼,又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是苏州长大的?”他问。
舒静好正在给自己盛汤,闻言头都没抬,“宋姨说的啊,上次在你们家吃饭的时候聊天聊到的。”
宋祥礼没再问了。这个回答合情合理。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气氛不算尴尬但也说不上轻松。宋祥礼本身就不是话多的人,舒静好似乎也没有刻意找话题,夹菜、喝汤、偶尔抬头看一眼对方,目光相遇时笑一下,然后各自移开。
一顿饭吃到一半的时候,舒静好放下了筷子,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起一个纸袋,推到宋祥礼面前。
“你的外套,我干洗过了。”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你放心,我找的是最好的干洗店,绝对不会伤面料。”
宋祥礼接过来,没有打开看,放在了自己旁边的椅子上。
“谢谢。”他说。
“不客气。”舒静好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根豌豆尖放在嘴里慢慢嚼着,目光落在桌面上的某处,似乎在斟酌什么。
停了几秒钟,她忽然开口了。
“祥礼哥哥,昨天晚上在九重天的事,真的谢谢你。”
宋祥礼也放下了筷子,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添了茶,语气平淡:“以后少去那种地方。”
舒静好“嗯”了一声,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头看他。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像是一只慵懒的猫,带着一种不经意的、天真的妩媚。
“我跟你说实话吧,我其实很少去那种地方。昨天是因为一个学姐组的局,说是有个藏家想看看她的作品,我陪她去的。”她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讲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结果那个男的喝多了,手脚不干净,我让他放尊重点,他不听,还说我装。”
宋祥礼端着茶杯,没有说话。
“然后我就砸他了。”舒静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得意,“我砸人是有数的,挑了额角的位置,骨头最硬,疼但不致命,流血多看着吓人但其实皮外伤。我知道分寸的。”
宋祥礼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不是觉得好笑,而是觉得这个女人——这个在他妈妈口中“文文静静”“乖巧懂事”的女人——说起自己给人家脑袋开瓢的经验时那种驾轻就熟的样子,实在是一种巨大的反讽。
但他没有笑出来。他的表情控制能力一向很强。
“你知道分寸就好。”他说。
舒静好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什么,眼睛弯了弯,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她坐直了身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换了个方向问:“祥礼哥哥,你平时喜欢做什么?除了工作以外。”
宋祥礼想了想,“没什么特别的。”
“不可能。”舒静好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证实的事实,“每个人都会有工作之外喜欢做的事情,你不说,要么是你不愿意告诉我,要么是你觉得那些事情说出来别人会觉得无聊。”
宋祥礼挑了一下眉,“你呢?你平时做什么?”
舒静好被反问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不是刚才那种客气的笑,而是一种更真实的、甚至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我在问你呢,你怎么反问起我来了?”
“你先回答,我再回答。”宋祥礼难得地接了一句玩笑性质的话。
舒静好看他了一眼,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夹了一块鱼肉,慢悠悠地说:“我喜欢逛菜市场。”
“菜市场?”
“嗯,菜市场。”舒静好吃完鱼,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三源里菜市场,我爱去那儿逛。不是去买菜,就是逛。看那些五颜六色的蔬菜水果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看摊主和顾客讨价还价,看有人在挑选活鱼的时候被鱼尾巴甩一脸水。那种热腾腾的、嘈杂的、乱糟糟的烟火气,让我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宋祥礼听着她说话,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不是那种精心设计过的、用来吸引人的光,而是一种更单纯的、发自内心的喜欢和投入。
他忽然觉得,他之前对舒静好的判断可能是错的。
她不是他想的那种人——不是那个在雨里脆弱易碎的少女,也不是在九重天冷艳凌厉的危险女人,更不是在宋母面前乖巧甜美的晚辈。她是一个更复杂的、更多面的、没有那么容易被定义的人。
而她显然也没有打算让他轻易地看透自己。
“你呢?”舒静好又追问了一句,眼睛亮晶晶的,“该你说了。”
宋祥礼端起茶杯,目光落在杯沿上停了两秒钟,“看书。”
“什么书?法律类的?”
“不全是。”
“小说?”
宋祥礼微微点了一下头。
舒静好眼睛一亮,身体又往前倾了倾,明显对这个话题产生了兴趣,“什么小说?推理?历史?还是言情?”
最后的“言情”两个字她说得格外慢,带着一点促狭的尾音,像是在试探他的反应。
宋祥礼面不改色,“博尔赫斯。”
舒静好眨了眨眼睛,然后慢慢地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意外,有几分了然,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欣赏。
“博尔赫斯。”她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慢慢滚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一颗有了年份的陈年茶叶,“天堂应该是图书馆的模样。那句话是他说的吧?”
宋祥礼抬眼看了她一下。这个女孩子读过博尔赫斯?她对壁画修复的专业知识很精通,这在他的预料之中,毕竟她是央美的学生,师从业内顶尖的修复专家。但一个学壁画修复的人,知道博尔赫斯这句不算特别出名的话,就让他有些意外了。
“你也读他?”他问。
“读得不多。”舒静好坦诚地说,“大一的时候有一门通识课,叫《拉美文学选读》,老师讲了博尔赫斯的《小径分岔的花园》,我被那个故事震撼了很久。后来去找了他的诗集来看,有些能读懂,有些读不懂,但读不懂的那种感觉本身就很迷人。”
宋祥礼没有接话,但他看她的时候,目光比之前多了一分认真。
舒静好似乎感觉到了这种变化,但她没有得意,也没有乘胜追击,而是自然地岔开了话题,聊起自己最近在做的毕业创作。她说起壁画修复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语速变快了,手势变多了,眼睛里那种亮光更亮了,像是一个找到了自己心爱玩具的小孩子在向别人兴致勃勃地介绍这个玩具有多好玩。
“我们现在在做的是敦煌莫高窟320窟的数字化复原,就是用一个叫多光谱成像的技术去采集壁画上肉眼已经看不到的颜料信息。你知道的,壁画上的矿物颜料随着时间会褪色、会变色,比如朱砂会从红色变成黑色,铅白会变成棕黑色,但其实它们最初的色彩信息还留存在颜料层下面。多光谱可以把它提取出来,然后在电脑上复原它本来的样子。”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看着宋祥礼笑了笑,“我是不是说太多了?这些你可能不感兴趣。”
“不会。”宋祥礼说。他是真的不觉得无聊。不是因为他对壁画修复有多感兴趣,而是因为他发现舒静好在讲这些的时候,整个人散发出的那种热忱和专业感,有一种天然的吸引力。
“真的?”舒静好歪了一下头,像是在判断他是客套还是真心。
“真的。”宋祥礼重复了一遍。
舒静好看他看了两秒钟,嘴角慢慢弯起来,没有再谦虚推辞,而是继续说下去:“我导师说,修复师做的工作其实是和时间赛跑。壁画的衰老是不可逆的,我们能做的不是让它永存,而是让它在我们能看到的这段时间里,尽可能地接近它原本的样子。这听起来有点悲观,但我反而觉得这是一种很浪漫的工作方式——明知道留不住,还是要尽力去留。”
宋祥礼听着这句话,手指无意识地在茶杯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明知道留不住,还是要尽力去留。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
吃完饭已经是晚上八点半,天彻底黑了下来。胡同里的路灯亮了,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光晕昏黄,照在灰砖墙上,把墙面的纹理照得格外清晰。
舒静好结了账——宋祥礼坚持要AA,被她一句“说好我请客的,祥礼哥哥别跟我争了”挡了回去。她付钱的动作很快,手机一扫就完事了,利落得不像是在和人客套。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隐庐”,穿过来时的胡同,往停车场的方向走。胡同里很安静,偶尔有一两个遛狗的人经过,狗绳上拴着的铃铛发出细碎的声响。头顶的天空是深蓝色的,没有星星,但有一弯浅浅的月亮挂在灰瓦屋顶的上方,像是一枚被人随手放在那里的银币。
走在前面的舒静好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宋祥礼。
路灯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她的轮廓在逆光中变得模糊而柔和,像是某幅印象派画作里的人物,边缘和背景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人哪里是光。
“祥礼哥哥,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她说。
“问。”
“你那天的那个手帕上写的是什么?”
宋祥礼愣了一下,“什么手帕?”
“就是在九重天,你擦手的那个手帕。”舒静好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但她的眼睛很专注地看着他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白色的,边角上好像绣了一行字。我当时离得近,瞥了一眼,但没看清楚。是法文?”
宋祥礼沉默了两秒钟。
他没想到她会注意到那个手帕。更没想到她会记得,还专门问他。
那是一方定制的白色亚麻手帕,边角上用法文绣着一行小字——“Tout est en ordre”。一切都在秩序之中。是他去法国交换的时候在巴黎左岸的一个老店里定做的,用了好几年了,边角的绣线已经有些磨损。
“是法文。”他说,但没有解释那句话的意思。
舒静好等了几秒钟,见他没有继续说的意思,也没有追问。她笑了一下,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她又停下来。这次不是因为要问他问题,而是因为路边有一丛开得正盛的白兰花。灌木不高,花开得密密匝匝的,在昏黄的路灯下看不太清楚颜色,但那股香味浓烈得几乎要凝成实体,甜丝丝地钻进鼻腔里,勾得人鼻子发痒。
舒静好在花丛旁边蹲下来,凑近了闻了闻,然后伸手摘了一朵,别在了自己耳后的发夹旁边。奶白色的花瓣和她乌黑的头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衬得她的侧脸像是被月光洗过一样白净。
宋祥礼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着她做这些动作。
一阵夜风吹过来,带着白兰花的香气,也带着舒静好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那是一种很淡的、说不上来是什么香型的气味,但不是花香的甜腻,而是更清冽、更冷感的一种香。
两种香气混在一起,在夜风里打着旋儿地飘过来,钻进宋祥礼的呼吸里。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走吧。”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低一些。
舒静好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她的眼睛里,把那双眼瞳照得亮晶晶的,像是里面真的住了星星。她耳朵旁边那朵白兰花在晚风里轻轻颤着,花瓣的边沿微微卷曲,露出里面淡黄色的花蕊。
“祥礼哥哥,下周我们学校有个毕业展,我的壁画修复作品也会展出一部分。你如果有空的话,可以来看看。”她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邀请一个普通朋友,没有那种刻意的撒娇,也没有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好。”宋祥礼说。
舒静好弯起嘴角,是那种真心的、不带任何设计的笑。
“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们走到停车场,各自上了自己的车。舒静好的白色保时捷就停在宋祥礼那辆黑色奥迪旁边,两辆车一黑一白,并排停着,在停车场惨白的灯光下,像是一对不相关的陌生人。
舒静好发动了车子,摇下车窗,探出头来。
宋祥礼也摇下了副驾驶的车窗。
“祥礼哥哥,”舒静好用那种软绵绵的、带着笑意的声音说,“你耳尖红了。”
宋祥礼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他没有转头看她,也没有回应。车窗缓缓升了上去,黑色的奥迪率先驶出了停车位,尾灯在胡同口的拐角处闪了两下,消失在夜色里。
舒静好坐在车里,看着那两盏尾灯远去,慢慢地、慢慢地笑起来。
她伸手把耳后那朵白兰花取下来,放在手心里端详了一会儿。花瓣上沾了一点夜露,湿漉漉的,在灯光下看起来像是一小片温润的白玉。
她把花放在副驾驶座上——就是之前放着宋祥礼那件西装外套的位置。
然后她发动了车子,开出停车场,沿着什刹海的方向慢慢驶去。湖边还有零星的游人和跑步的人,岸边的柳树枝条在夜风里轻轻摆荡,水面倒映着两岸酒吧和店铺的灯光,被风吹皱成一片流动的、碎掉的光。
舒静好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撑在车窗框上托着腮,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放下来。
她想,今晚的进展比她预想的要顺利。
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特别的事,而是因为她发现了一件事——宋祥礼这个人,比他的外表看起来要柔软得多。他的坚硬和冷淡是一层壳,壳下面藏着的东西,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有完全看明白。
而她有的是时间。
车子拐过最后一个路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瞄了一眼,是宋祥礼发来的微信,只有一行字。
“到家和我说一声。”
舒静好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难过的那种酸,而是另一种酸,像是含了一颗还没熟透的青梅,酸里面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她靠边停下车,认认真真地打了几个字回去:“到了,晚安祥礼哥哥。今天很开心。”
这次消息发过去,显示已读,但对面没有回复。
舒静好看着那个“已读”两个字,没有失望,反而笑得更开了。她知道他看到了,这就够了。宋祥礼这种人,不会轻易给出多余的回应,但他会看每一条消息,会在意你说的每一句话。
这就够了。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重新发动车子,驶入京北沉沉的夜色中。
车窗外,什刹海的水面还在微微地泛着光,像是谁不小心把一把碎银子撒在了黑色的绸缎上,一闪一闪的,明灭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