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未读的消息
宋祥礼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他把车停进地库,坐电梯上楼,开门进屋,换鞋,把外套挂在衣架上,动作一气呵成。公寓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冰箱压缩机运转时发出的嗡嗡声。他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站在岛台旁边慢慢地喝着。
手机放在岛台的台面上,屏幕朝下。他没有去看。
喝完水,他把杯子放进洗碗池里,走进浴室冲了个澡。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雾气弥漫开来,模糊了镜子和玻璃。他闭着眼睛站在花洒下面,脑子里什么也没想,或者说,他努力让自己什么也不想。
洗完澡出来,他用毛巾擦着头发,走到书桌前坐下。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今天没来得及看完的学生作业。他戴上眼镜,点开下一个文档,开始阅读。
看了不到三行,他的目光就飘到了手机屏幕上。
屏幕是黑的。他伸手按了一下,亮起来,通知栏里空空荡荡,没有新消息。微信图标右上角没有那个红色的数字角标。
他放下手机,继续看作业。
又看了五行的样子,他停下来,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眼睛不累,他捏鼻梁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他不愿意深究的那个原因。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这次没有再看手机,一口气把剩下的七份作业全部批改完毕,在每份后面写上了评语和分数。做完这些已经十一点多了,他关了电脑,把桌面上的东西归置整齐,然后上床睡觉。
灯关了,房间陷入黑暗。
窗帘拉得很严实,公寓的隔音很好,听不到外面的任何声音。宋祥礼平躺在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他一向入睡很快,这是多年自律生活养成的习惯,不管心里装着什么事,只要躺到床上,他就会告诉自己: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明天再说。
但今晚不一样。
他躺了大概十分钟,意识始终清醒。不是因为焦虑或者兴奋,就是单纯的、毫无来由的清醒。就像有根弦在他的意识深处被调紧了一些,不到合适的力度,就没办法进入下一个节拍。
他想起了舒静好说的那句话:“明知道留不住,还是要尽力去留。”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和壁画修复没有什么关系,但和别的什么东西有关系。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觉得这句话有一种奇异的、挥之不去的质感,像是一首听了一遍就再也忘不掉的旋律,明明只是几个简单的音符,却在心里反复回响。
他又想起她蹲在路灯下摘白兰花的样子。奶白色的花瓣,乌黑的头发,路灯昏黄的光落在她微微弯起的嘴角上。那画面像一帧被精心构图过的摄影作品,光与影的比例恰到好处,温度和色调都刚刚好,你没办法从里面挑出任何不满意的地方。
他还闻到了那股香味。白兰花的,还有她头发上那股清冽的、说不上名字的香气。两种气味混在一起,在夜风里打着旋儿,像一双手轻轻地、不经意地拂过他的鼻尖。
宋祥礼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只有洗衣液的味道,清新的、没有任何暧昧的皂香。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二十六岁的人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竟然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弄得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如果他的学生知道他们敬爱的宋教授私下里是这个样子的,大概会大跌眼镜吧。
不,他们不会知道的。因为他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宋祥礼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吸——呼——吸——呼——这是他在法国留学时学到的放松技巧,对缓解焦虑和失眠有奇效。
大概过了五分钟,他睡着了。
第二天是周日。
宋祥礼醒得很早,六点刚过就睁开了眼睛。窗帘外面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房间里很暗,他躺了几秒钟,然后坐起来,下床,拉开了窗帘。
窗外是京北四月的清晨,天还没有完全亮透,东边的天际线有一抹淡淡的橘色。楼下的小区花园里有几个老人在晨练,动作缓慢而舒展,像是某种默片里的画面。远处的写字楼群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冷灰色的轮廓,还没有开始一天的喧嚣。
他洗漱完,换了身运动服,下楼跑了四十分钟。回来冲澡、煮咖啡、做早餐——两个煎蛋,一片全麦吐司,一小碗希腊酸奶拌坚果和蓝莓。他把早餐端到阳台上吃,阳光已经从东边照过来了,暖洋洋地铺在身上,让人觉得很舒服。
吃完早餐,他回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准备把之前那篇论文的参考文献格式统一调整一下。这项工作很枯燥,但不需要太多的脑力,正适合他目前这种不想思考太多事情的状态。
他调了大概二十分钟的参考文献,忽然停了下来。
手机亮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微信消息。发信人不出所料。
“祥礼哥哥早安。今天天气好好,你那边能看到太阳吗?我这边太阳照得我睁不开眼睛,但好暖和。”
下面是两张配图。一张是从某个窗户往外拍的天空,蓝天白云,阳光灿烂。另一张是——她的早餐。一杯黑咖啡,一个可颂面包,可颂的切面上可以看到金黄酥脆的层次。盘子旁边放着一朵白色的花,就是昨晚她摘的那朵白兰花,花瓣的边缘已经有点蔫了,但依然好看。
宋祥礼看着那张早餐的照片,目光在那朵白兰花上停了一会儿。她把花带回去了,还放在早餐旁边。
她没有扔掉。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几秒钟,然后打了一行字:“看到了。早饭就吃这么点?”
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有点多余,像一个爱操心的长辈。但他没有撤回,由着那条消息发过去了。
舒静好几乎是秒回:“我在控制体重呀。不过祥礼哥哥既然说了,那我明天多吃点。你早饭吃了什么?”
宋祥礼想了想,把刚才拍的早餐照片发了过去。照片是他随手拍的,构图很随意,光线也没怎么调,但煎蛋的蛋黄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饱满的橘黄色,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哇,你还会做饭?看起来好好吃。祥礼哥哥你真的是全能啊。”
宋祥礼嘴角动了一下,打了几个字:“煎蛋不算做饭。”
“怎么不算?能把蛋煎得这么好看的人,肯定是有掌握火候的天赋的。不像我,煎出来的蛋永远是一坨。”
宋祥礼看着这条消息,这次是真的笑了一下。很浅的笑,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点点,但确确实实地从他那张一贯冷淡的脸上出现了。如果他的学生看到这个画面,大概会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没有再回复。不是不想回,而是他觉得再聊下去就会变成毫无意义的闲扯。他有自己的工作节奏,周日上午是用来处理学术事务的,不应该被别的事情占用。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重新打开参考文献的文档。
但这次他没有继续调格式。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某片云上,脑子里想的是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他为什么会对舒静好的消息这么在意?
这个问题他昨晚就在想了,但没有想出答案。现在他决定用一个律师的思维方式来梳理这件事。
第一,舒静好是他母亲故交的外孙女,两家是世交,她在北京上学,作为比她年长的同辈,照顾她是应该的。这是正常的人际往来,没有任何多余的含义。
第二,她一个人在京北,没有父母,外公也刚去世不久,孤身一人,让人不自觉地想要多关注一些。这不是什么特别的情感,只是人之常情。
第三,她确实是一个有趣的人。聪明、专业、有见识,同时又在不同的场合展现出完全不同的面貌,这种多面性让人好奇。好奇不等同于喜欢,也不等同于别的什么感情。
把这些都列出来之后,宋祥礼觉得心里踏实了很多。一切都解释得通,一切都合乎逻辑。他不是一个会被感情冲昏头脑的人,他做事总是有理由的。
他把这些事情想清楚了,然后就真的把注意力放回到了工作上。参考文献的格式调整完毕之后,他又开始准备下周的教案。刑法总论讲到了共同犯罪,这个部分学生最容易混淆,他打算在课堂上用三个典型案例来串联知识点,帮助学生建立起清晰的分析框架。
工作的时候时间过得很快,等他把教案的最后一个部分写完,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他又吃了点东西——一碗速冻馄饨,加了一把青菜,简单但能填饱肚子。
下午三点,他的手机又震了。
“祥礼哥哥,我下周六毕业展的邀请函电子版发你微信了,你记得查收一下。如果你方便来的话,提前和我说一声,我让同学给预留最好的位置。”
他打开微信,果然收到了一张电子邀请函。设计得很漂亮,淡雅的米白色底,上面是几幅壁画残片的图片,用金色的线条勾勒出佛像的轮廓。邀请函上写着:中央美术学院壁画系2024届毕业作品展,地点在央美美术馆三层,时间是下周六上午十点到下午五点。
他没有犹豫,直接打了两个字过去:“收到。”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几点到比较合适?”
“十点开幕式,但你要是觉得太早了可以晚一点来,我反正一整天都在那里。或者你下午来也行,下午人少一点,我可以给你单独讲解。”
宋祥礼想着自己周六下午的安排——没有安排。他的日程本上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必须参加的会议或者活动。这种空白在他的日程本上并不常见,他是一个习惯把时间填满的人,周六也不例外。但这个周六恰好是空的,就像是什么东西提前替他清理好了位置。
“下午两点。”他打了几个字。
“好,我等你。对了,那天会有很多好吃的,是系里统一订的茶歇,你中午少吃点。”
宋祥礼看着“我等你”三个字,指腹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复这条消息,但他在心里确认了一件事——下周六下午两点,他会出现在央美美术馆三层,看一个学壁画修复的女孩子的毕业展。
至于为什么,他不打算深究。
时间一晃就到了周五。
这一周里,舒静好每天都会给他发消息。不多,每天两三条,有时候是随手拍的一张照片——路边的一只流浪猫,实验室里一块正在修复的壁画碎片,食堂里一盘卖相不佳的红烧肉——有时候是一句没头没尾的感慨,比如“今天拆了一个唐代墓室的复制品,里面的壁画颜色鲜艳得像刚画上去的,一千多年了还能这么漂亮,人类真的很了不起”,或者“导师今天骂我了,说我下手太重,把一块原本还能救的颜料层刮掉了,我难过了好一阵子,但我知道他说得对”。
宋祥礼每条都会看,看到的时候会回复一两句。回复都不长,有时候只是一个“嗯”,有时候是一句简短的评论。但他从不主动发消息过去。
这是一个他给自己设定的界限。他可以回复,但不能主动。主动意味着某种他还没有准备好承认的东西。
舒静好似乎完全不介意他的冷淡。她发消息的频率和内容没有任何变化,既不会因为他回复得慢而追问,也不会因为他回复得简短而失落。她就像是一棵向阳的植物,自顾自地生长着,你搭理她也罢,不搭理她也罢,她都朝着有光的方向伸展枝叶。
这种从容让宋祥礼觉得既舒服又不舒服。舒服是因为她没有任何压迫感,不舒服也是因为她没有任何压迫感——她太从容了,从容到让他觉得自己并不是那么重要。
周四晚上,他躺在床上准备睡觉的时候,手机忽然亮了。
是舒静好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祥礼哥哥,你周五晚上有空吗?”
宋祥礼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二十。这个点发消息,要么是有什么急事,要么是她刚忙完工作躺在床上刷手机想到什么就发了什么。
他犹豫了两秒钟,还是回了:“什么事?”
“有个好玩的事情,想带你去看。不过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我知道你很忙。”
宋祥礼盯着屏幕,拇指在边缘上摩挲了两下。他明天下午确实有一个教研组的会议,但晚上是空的。他最近的生活轨迹太规律了,规律到有些乏味——周一到周五在学校,周末在家写论文或者备课,偶尔回父母家吃顿饭。他不觉得这种生活方式有什么不好,但舒静好口中的“好玩的事情”让他生出了一丝好奇心。
“几点?”他问。
“七点。我五点半来学校接你,我们可以在路上吃点东西。”
“不用来接,我自己开车。”
“那也行,但你得答应我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别饿着。地址我明天发你。”
宋祥礼看着这行字,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舒静好要带他去哪里,去做什么。他只问了几点,连地址都没问就答应了。
这不符合他的性格。他做事一向是要把所有细节都搞清楚才会做决定的。但面对舒静好的时候,他的这套流程似乎总是失灵。
他没有再追问,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
闭上眼睛之后,他想:明天晚上七点,他会去见舒静好。他会在五点半之前吃好晚饭,然后开车去她发给他的那个地址。至于那个地址是哪里,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他都不确定。
这种不确定感让他有一点点紧张,也有一点点期待。
他已经很久没有对任何事情感到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