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谢临忏悔,求原谅
谢临等了整整三个月,才终于等到单独见沈清欢的机会。那是一场不对外开放的小型当代艺术展,仅邀请了极少数圈内人士。沈清欢独自前往——江澈因商务会议未能陪同。她在展厅外的咖啡厅落座,点了杯热美式,翻开画册安静阅读,全然未觉有人已在门口伫立许久,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贪婪又痛苦地凝望着她。
谢临终于迈步上前,在她对面坐下。沈清欢抬眼的瞬间,动作凝滞了半秒,随即恢复了一种比任何激烈情绪都更让他恐惧的平静——那是一种空洞的平静,仿佛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她语气平淡地问。“林晚收到了邀请函。”他没有隐瞒。沈清欢的嘴角微微牵动,那不是笑,而是一种难以名状的神情,带着几分嘲讽。“所以你是瞒着林晚来的。谢临,你还是老样子,做什么都偷偷摸摸,见不得光。”
这句话精准刺穿了他最痛的地方。他脸色一白,却无法反驳——从前和她在一起时,他便是如此:翻墙、传纸条、暗度陈仓,从未敢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如今依旧。
“清欢,我来找你,是想跟你说……对不起。”他的声音沙哑得陌生,三个字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沈清欢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没有回应。咖啡已凉透,苦涩在舌尖漫开,她皱了皱眉,放下杯子。“我知道这三个字远远不够,也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原谅。”谢临的声音开始发颤,“但你必须知道,我不是故意不去的。那天晚上,我被关在家里,门口守着六个保镖,窗户从外面钉死了,我根本出不去。我求过他们,甚至跪了下来,可没人放我走。我想给你打电话,手机被收走;想托人带话,也没人肯帮我。”
他眼眶泛红,声音越来越低:“我在那个房间里坐了一整夜,从天黑到天亮,每听见钟声敲响,就知道你在等我,可我就是出不去。我砸了房间里所有东西,把椅子砸碎去撞窗户,可窗外是铁栏杆,根本砸不开。我甚至想过翻墙,可墙太高了,从二楼跳下去时,摔断了手腕……”他伸出右手,手腕上一道淡疤虽已愈合许久,却依旧清晰可见。
沈清欢的目光落在那道疤痕上,停留了几秒,随即移开。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没有心疼,没有动容,甚至没有好奇,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在听一个陌生人讲述与自己无关的故事。“然后呢?”她问。
谢临愣住:“然后……第二天,他们告诉我你已经走了,回了沈家,答应嫁给江澈。我去找过你,可沈家不让我进门,江家的人也拦着我。我写了信托人带给你,你一封都没回;给你打电话,从来没接通。我不是没有努力过。”
“谢临。”沈清欢打断他,声音不大,却让他瞬间噤声。“那天晚上你被关在房间里出不来,不是故意失约,有苦衷,被家族控制,没办法——这些我都知道。”谢临的眼睛亮了一瞬,可她的下一句话又将他重新打入深渊:“但你知道吗?这些都不重要了。你来不来,为什么不来,有没有苦衷,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天晚上之后,有些事情就结束了。不是因为我恨你,是因为我不爱你了。”
咖啡厅里只剩下忧郁的爵士乐在流淌。谢临坐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般,眼神空洞,嘴唇微张,半天发不出声音。“不爱了”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千斤巨石压在他心上。他宁愿她说“我恨你”——恨至少是种强烈的感情,说明她还在乎。可“不爱了”意味着她彻底放下了,把他从生命里连根删除了。
“我不信。”他声音沙哑而固执,“清欢,你骗我。我们那么多年的感情,你怎么可能说不爱就不爱了?”
沈清欢看着他,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笑,淡到几乎看不见弧度,可那笑里没有温度,没有感情,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谢临,你不能“这样。你不能在放弃我之后,还要求我一直爱你,这不公平。”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他的心脏。他想反驳,可张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说得对,是他先放弃的。他在那个房间里坐了一整夜,没找到出去的办法,却也没像她那样拼了命去争取。她为了他冲破沈家的重重封锁,从禁足的院子里逃出来,在寒风中等了他一整夜。而他呢?他没有翻过那道墙,没有爬过那道铁栏杆,没有像她那样不计后果、不顾一切地奔赴。是他先放弃的,却还要求她继续爱他。
谢临闭上眼睛,两行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他已经很久没哭过了,可此刻坐在她面前,面对着她平静如水的目光,所有防线忽然崩塌,露出底下那个懦弱、自私、狼狈不堪的自己。“清欢,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原谅,可我真的没办法了。我想了你这么久,每天每夜都在想,想得快疯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没有你该怎么活下去。”
沈清欢低着头,手指轻轻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一圈又一圈,始终没有看他。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指却在微微发抖——那颤抖很轻,轻到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她知道他在哭,听到了他声音里的哽咽,可她不敢抬头,因为她清楚,只要看他一眼,自己就会心软。她已经不想再心软了,心软太累,她早就没力气了。“你会活下去的。人都是这样,再痛的事,时间长了就淡了。你看我,当初也以为活不下去,现在不也好好的。”
谢临猛地睁开眼,盯着她。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格外冷峻,线条分明得像刀削出来的。他忽然意识到,她说的是真的——她真的活过来了,没有他,她不仅活下来了,还活得比以前更好、更强大、更耀眼。她从来都不需要他,是他需要她。“清欢,如果时光能倒流——”
“时光不会倒流。”沈清欢打断他,终于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谢临,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别再说这种没意义的话。你回去吧,林晚还在等你。我也该走了,江澈还在等我。”她合上画册,站起身,拿起包准备离开。
谢临猛地站起来,伸手想去拉她的手腕,可手悬在半空,最终还是没落下。他不敢碰她,不知道碰了之后,她是会推开他,还是像从前一样任由他牵着。他害怕答案,无论是什么,他都怕。“清欢,那个在梅林里等我的女孩……她真的死了吗?”
沈清欢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站在咖啡厅的灯光下,背对着他,背影单薄却笔直,像一棵在风中不肯弯折的竹子。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谢临以为她不会回答。“死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他心上,“死在那个冬天了。是你杀死的。”
然后她走了。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像丧钟在敲。她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吹起她的长发,她没有回头,没有停顿,甚至没有放慢脚步,就那么走进深秋的夜色里,头也不回。
谢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他慢慢坐回椅子上,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他没有哭出声——他没资格。
沈清欢坐进车里,关上车门,发动了引擎。她的手紧紧握住方向盘,指节泛白,整个人僵在驾驶座上,一动不动。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她还在呼吸。她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脑海里全是谢临刚才的样子:他瘦了好多,眼底的青黑遮都遮不住,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手腕上那道疤横在皮肤上,像一条狰狞的蜈蚣。
她以为自己早已铁石心肠,以为自己早已刀枪不入,可当他坐在对面,红着眼眶说“活不下去”的时候,她的心脏还是抽痛了一下。她恨自己,恨自己经历了那么多,还会因为他的一句话、一滴泪而心疼。可她不会再回头了——心疼是一回事,回头是另一回事。她已经不是那个为了他可以放弃一切的女孩了,那个女孩早就死了,死在那年冬天的寒风里,死在她等他的一整夜中,死在他答在他该迎娶旁人的那一刻。
她睁开眼,发动车子,驶出了停车场。后视镜里,美术馆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隐没在夜色里。从这一刻起,她和谢临之间,再也不会有这样的对话了。今天是她给予他最后的仁慈,也是她给自己最后的了断。往后,再无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