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莫斯科与纽约
书涧落地莫斯科的时候,天还没亮。
机场的广播里传来她一个字都听不懂的俄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冷冽的味道,比北京的冬天更干、更冷。她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来接她的是一个中年女人,操着生硬的英语问她是不是书涧”。
“Yes.”书涧点了点头。
女人帮她拎起行李箱,塞进一辆老旧的面包车。车子驶上公路,窗外的风景从机场的荒凉慢慢变成城市的轮廓。莫斯科的建筑又高又大,风格粗犷,和北京完全不一样。书涧靠在车窗上,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在晨光中慢慢亮起来。
手机震了一下。
药矢发来消息:“到了吗?”
“到了。”书涧打字,“在去训练基地的路上。”
“那边冷不冷?”
“冷。比北京冷。”
“多穿点,别感冒了。你感冒了训练状态会受影响。”
书涧忍不住笑了。药矢这个人,关心人的方式永远是“你感冒了会影响训练”“你不好好吃饭会影响状态”,好像她这个人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训练数据。但书涧知道,他不是那个意思。他只是不好意思直接说“我担心你”,所以把担心包装成了数据分析。
训练基地在莫斯科郊外,是一栋灰白色的建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书涧被安排住在基地的宿舍里,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外的风景是一片白桦林。洗手间是公用的,在走廊尽头。
书涧把行李箱打开,把衣服一件一件挂进衣柜里。她带的东西不多,除了训练服和日常衣物,最占地方的是药矢给她准备的那箱零食和药妈妈给的中药包。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房间的照片发给药矢。
“这是我的房间。”
药矢秒回:“怎么这么小?比你在国家队的宿舍还小。”
“莫斯科就这样。”
“床看起来好窄,你睡得惯吗?”
“我又不在床上翻跟头,睡得惯。”
“那吃的呢?基地食堂怎么样?”
“还不知道,我还没去吃早饭。”
“你快去吃,吃完了给我拍张照片,我看看那边吃的行不行。”
书涧叹了口气,把手机揣进口袋,出门去找食堂。
食堂在一楼,很大,但装修很旧,墙上的油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早餐是典型的俄式——粥、黑面包、煎蛋、香肠,还有一杯看起来像酸奶但味道不太一样的东西。
书涧端着托盘找了个位置坐下,咬了一口黑面包,差点没咽下去。太硬了,比她在国内吃过的任何面包都硬。她又尝了一口那碗粥,味道倒是还行,就是有点淡。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药矢:“早饭。”
药矢的回复很快就来了:“那个黑面包看起来像砖头。好吃吗?”
“不好吃。”
“你吃得惯吗?”
“吃不惯也得吃。”
药矢发了一个叹气的小人表情包,然后说:“我等下上网查查莫斯科有没有地方卖中餐,找到地址发给你。你不能天天吃那个黑面包,会营养不良的。”
书涧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了弯。她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吃了。
上午十点,书涧第一次走进莫斯科的训练冰场。
冰场比国家队的还要大,顶棚很高,灯光打得很亮。
一个高大的男人走过来,大概五十多岁,头发花白,鹰钩鼻,眼神很锐利。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你是书涧?”
“Yes.”书涧点头。
“我是伊戈尔,你的新教练。”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在她的腿上停了一下,“你的身体条件不错,但技术太保守了。我们要把难度提上去。你之前跳三周跳,我要求你半年内学会四周跳。”
书涧张了张嘴:“四周跳?”
“怎么?不敢?”伊戈尔挑了挑眉,“你在奥运会上拿了铜牌,但铜牌不是终点。想要金牌,你必须跳四周。俄罗斯的小姑娘们十五岁就能跳四周了,你想跟她们竞争,就不能怕。”
书涧攥紧了拳头。她不怕,她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上冰。”伊戈尔朝冰面扬了扬下巴,“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大本事。”
书涧换好冰鞋,走上冰面。莫斯科的冰比北京的硬,踩上去的感觉不太一样。她试滑了一圈,找了一下重心,然后在场地中央站定。
她先做了几个基础动作热身,然后试着跳了一个三周跳。落冰的时候稍微晃了一下,但站住了。
伊戈尔在场边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喊了一句:“速度太慢了!起跳的时候加速不够!再来!”
书涧又跳了一个,这一次她加大了起跳前的滑行速度,落冰比刚才稳了。
伊戈尔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点了点头:“再来。联合跳跃,三周接两周。”
书涧深吸一口气,加速,起跳,落冰,再起跳,再落冰——站稳了。
“你的技术底子很好。”伊戈尔终于说了一句肯定的话,“但你的训练量不够。从现在起,你每天的训练时间要增加两个小时。上午三个小时不变,下午增加一个小时技术训练,晚上增加一个小时体能。有问题吗?”
书涧摇了摇头。
“很好。”伊戈尔拿出一个本子,开始给她写训练计划,“你的第一周主要任务是适应冰场和调整技术细节。第二周开始上难度。四周跳不是一天练成的,但也不是靠等就能等来的。”
书涧站在冰面上,看着伊戈尔在本子上刷刷地写,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沈长青教练温柔、细心、会给她时间慢慢调整。伊戈尔不一样,他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机器,只要你上了他的冰场,就没有停下来的余地。
但书涧知道,这才是她需要的。温柔不能帮她拿到金牌,伊戈尔可以。
下午的训练结束后,书涧拖着酸痛的腿回到宿舍。她躺在床上,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腰也酸得不行。伊戈尔的训练强度比沈长青大了将近一倍,她第一天的感觉就是——累,太累了。
手机响了,药矢的视频请求。
书涧接了,屏幕里出现药矢的脸。他那边是早上,穿着一件卫衣,头发乱糟糟的,大概是刚起床。
“你怎么了?脸这么红?”药矢凑近屏幕看了看,“发烧了?”
“没有,刚训练完,热的。”
“那边训练强度怎么样?”
“很大。”书涧老实说,“教练让我半年内学会四周跳。”
药矢的表情变了,眼睛瞪大了一点:“四周跳?你之前不是一直在练三周吗?”
“伊戈尔说想要金牌必须跳四周。”
“那你身体受得了吗?四周跳对膝盖和脚踝的压力很大,你的膝盖本来就有旧伤——”
“药矢。”书涧打断他,“我没事。”
药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每天训练完要冰敷膝盖,至少十五分钟。不管疼不疼都要敷,预防比治疗重要。”
“知道了,药医生。”
“我跟你说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书涧翻了个身,把手机立在枕头边,侧躺着看他,“你呢?哥大怎么样?”
药矢的眼睛亮了一下,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什么有机化学课的老师得过诺贝尔奖,什么实验室的仪器比他在国内见过的先进十年,什么学校旁边的中餐馆味道还不错。书涧听不太懂那些专业的东西,但她喜欢听药矢说。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会发光,手会跟着比划,整个人像一颗被点燃的小太阳。
“然后我跟你说,我们实验室有个师兄,他做的一个项目跟靶向药有关,那个药如果研发成功,可以治……”
“药矢。”书涧又打断了他。
“嗯?”
“你说了二十分钟了。”
药矢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是不是话太多了?”
“没有。”书涧说,“我喜欢听。”
屏幕里药矢的耳朵尖又红了。他清了清嗓子,假装去拿水杯喝水,避开了镜头。
书涧看着他那副欲盖弥彰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药矢的声音从水杯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没什么。”书涧说,“你接着说。”
药矢把水杯放下,又开始讲他的实验室、他的课、他的教授、他的同学。书涧听着听着,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开始模糊。她听到药矢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像一条温暖的河流,把她慢慢地包围起来。
“书涧?书涧你睡着了吗?”
书涧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那你睡吧。”药矢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晚安。”
“嗯……”
“对了,明天早上你起床的时候给我发个消息,我怕你起不来。还有,膝盖记得冰敷。”
“好……”
“还有,早饭要是吃不惯就去超市买点东西,我把附近超市的地址发给你了,你——”
“药矢。”
“嗯?”
“你好啰嗦。”
屏幕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药矢笑了,笑得很轻,像怕吵醒她似的。
“好,我不说了。你睡吧。”
书涧闭上眼睛,听着手机里药矢的呼吸声,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她不知道药矢是什么时候挂断的。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手机已经没电了,屏幕上显示着通话时长——两小时四十七分钟。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然后拔掉充电线,给药矢发了一条消息:“我醒了。”
药矢秒回:“早安。早饭记得拍照。”
书涧叹了口气,但嘴角是弯的。
莫斯科的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每天的生活像一个精准的钟表:早上五点半起床,六点上冰,九点结束,吃早饭,休息一小时,十点到十二点技术训练,午饭,午休一小时,下午两点到四点冰上训练,四点以后体能训练,晚上七点结束,吃晚饭,拉伸,冰敷,回宿舍,和药矢视频,睡觉。
日复一日,几乎没有变化。
唯一的变化是药矢每天在视频里讲的东西。今天讲的是有机化学里一个叫“亲核取代”的反应,书涧听得云里雾里;明天讲的是实验室里一个印度师兄讲的笑话,书涧没听懂那个笑话的梗,但药矢自己笑得前仰后合,她看着他的笑脸也跟着笑了;后天讲的是他在学校旁边发现了一家卖煎饼果子的店,味道居然还不错,他说“改天你来纽约我带你去吃”。
一个月后的一个下午,书涧在训练中受伤了。
她正在练习四周跳的起跳动作,落冰的时候重心偏了,左膝猛地拧了一下,剧痛瞬间从膝盖蔓延到整条腿。她摔倒在冰面上,咬着嘴唇没出声,但疼得浑身发抖。
伊戈尔滑过来,蹲下来看了看她的膝盖,皱了皱眉:“先下去冰敷。”
书涧被扶到场边,翻译姐姐帮她拿来冰袋敷在膝盖上。冰凉的触感让疼痛稍微缓解了一些,但膝盖已经肿了起来,像一个鼓起来的馒头。
“应该只是扭伤,不严重。”队医检查完之后说,“但要休息至少一周。”
书涧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回到宿舍,躺在床上,膝盖上裹着厚厚的冰袋。她拿起手机,看到药矢发来的消息:“今天训练怎么样?”
书涧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犹豫了很久。
她不想让药矢担心。药矢在纽约也很忙,他每天要做实验、上课、写作业,还要抽时间跟她视频,她不想再给他添麻烦。
但她又不想骗他。
她打了几个字:“今天训练还好,有点累。”然后发了出去。
药矢的回复来得很快:“那就早点休息。膝盖敷了吗?”
书涧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咬了咬嘴唇,打字:“敷了。”
“你受伤了?”药矢的下一句话几乎是秒发的,没有标点符号,看起来像是从椅子上弹起来打的。
书涧愣住了。她只说了“敷了”两个字,药矢怎么就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
“你从来不主动说敷膝盖。每次我让你敷你都说‘知道了知道了’然后不敷。你今天主动说敷了,肯定是因为伤了。”
书涧盯着那行字,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药矢这个人,真的是……太讨厌了。
“不严重。”她只好承认,“扭了一下,休息一周就好。”
“医生说的?”
“嗯。”
“拍片子了吗?”
“没有,医生说不用拍,就是扭伤。”
电话响了,药矢的视频请求。书涧接了,屏幕里药矢的脸绷得很紧,眉头皱在一起,嘴角往下撇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你把镜头往下,让我看看你的膝盖。”他说。
书涧叹了口气,把手机对着膝盖。膝盖上裹着冰袋,但肿起来的轮廓还是能看出来。
药矢看了几秒,然后说:“你等着,我看看有没有去莫斯科的机票。”
“药矢!”书涧急了,“就是一个扭伤,你飞过来干嘛?”
“你不是说你在莫斯科没朋友吗?受伤了谁照顾你?”
“队里有翻译姐姐,她会照顾我的。”
“翻译姐姐又不是你男朋友。”
书涧的脸一下子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嗓子里出不来。
药矢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但他没有收回那句话。他别过脸去,假装在看别的地方,声音闷闷的:“你别乱动,我先看看机票。”
“药矢。”书涧叫住他。
“嗯?”
“你别来。”
药矢转回头看她,眉头还是皱着的。
“我说了不严重。”书涧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你在纽约好好上课,别因为我的事耽误学习。你要是飞过来,我一周不能训练,你一周不能上课,两个人的时间都浪费了。不划算。”
药矢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书涧。”他说。
“嗯?”
“你什么时候能学会不这么懂事?”
书涧愣了一下。
“你受伤了就该让人照顾。”药矢的声音有点哑,“你不让我去,我在这儿干着急,比浪费一周时间还难受。”
书涧的眼眶忽然就红了。她咬了咬嘴唇,把眼泪逼回去,然后说了一句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那你每天都跟我视频,看着我好就行了。”
药矢看了她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点无奈,一点点心疼,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好。”他说,“每天都看着你。你别想偷懒不冰敷。”
书涧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假装是打哈欠打出来的。
“你哭了?”药矢凑近屏幕。
“没有,打了个哈欠。”
“你骗人。”
“我没骗人。”
“你哭起来不好看。”
“你说过我哭起来也好看的。”
电话两头同时安静了。两个人都想起了冬奥会那天晚上,书涧在后台打电话给药矢,药矢说“骗你的,你哭起来也好看”。
书涧先打破了沉默:“药矢。”
“嗯?”
“你话真多。”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书涧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那天晚上,药矢没有挂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书涧也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两个人就这么开着视频,听着彼此的呼吸声,慢慢地睡着了。
书涧半夜醒了一次,看到手机屏幕还亮着,药矢那边是黑的,但能听到他均匀的呼吸声。她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地对着手机说了一句:“药矢,我也喜欢你。”
声音很小,小到连她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但她说出来了。
虽然药矢听不到。但她觉得没关系。总有一天,她会当着他的面,亲口告诉他。
膝盖的伤比预期的好得快。不到一周,书涧就回到了冰面上。
伊戈尔对她的受伤不太满意:“你的落冰技术有问题。落冰的时候膝盖的角度不对,着地的冲击力没有分散,全集中在关节上了。这样下去你还会再受伤。”
他开始调整书涧的落冰技术,从最基础的蹲姿开始改。书涧每天要练几百次落冰动作,蹲下去,站起来,蹲下去,站起来,大腿酸得像灌了醋。
药矢每天晚上视频的时候,都要她做一遍冰敷才肯挂电话。
“你今天膝盖感觉怎么样?”
“还行。”
“给我看看。”
书涧把裤腿卷起来,露出膝盖。扭伤的地方已经消肿了,但还有一些淡淡的淤青。
“看起来好多了。”药矢说,“但你还是要冰敷,至少再敷三天。”
“知道了,药医生。”
“你再叫我药医生我就不给你寄零食了。”
“你不给我寄零食我就告诉药阿姨你在学校天天吃泡面。”
“你怎么知道我在吃泡面?”
“你上次视频的时候垃圾桶里有一个泡面桶,你以为我没看到?”
药矢沉默了。书涧得意地笑了。
“书涧。”药矢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很正经。
“嗯?”
“你什么时候回国?”
书涧愣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日历,发现时间过得真快,她来莫斯科已经快三个月了。
“下个月底有一个比赛,比完应该能休息几天。大概两个月后吧。”
“两个月。”药矢重复了一遍,好像在算日子,“那你回国的时候告诉我。”
“干嘛?”
“我去接你。”
“你不是在纽约吗?你飞回来接我?”
“嗯。”
书涧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你不用特意飞回来”,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好。”
她想见药矢。非常想。
那种想念不是训练累了的时候想找个人说话的那种想,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冬天想喝热水,像摔倒的时候想抓住什么,像在冰面上滑了很久之后终于看到挡板——你知道那里有一个人,不管你滑到哪里,他都在。
“药矢。”书涧说。
“嗯?”
“你上次说,你等我回答。”
电话那头安静了。药矢没有说话,但书涧能听到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点。
“我现在不告诉你。”书涧说,“等你来接我的时候,我当面跟你说。”
药矢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了一句让书涧笑了一整天的话。
“那我明天就买机票。”
“不行,你还要上课。”
“那我下个月买。”
“好。”
两个人隔着屏幕,傻傻地笑了很久。
莫斯科的冬天很长,黑夜很长,雪也很大。
但书涧觉得,只要有那个每天在视频里对她说“早安”“晚安”“记得冰敷”的人,再长的冬天也不难熬。
八千公里算什么。
他已经在来的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