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离别
冬奥会之后,书涧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书涧不喜欢这样。她不喜欢被一群人围着拍照,不喜欢回答“拿到铜牌是什么感受”这种她回答了八百遍的问题,不喜欢那些她不认识的人对她评头论足。
“我觉得他们喜欢的不是我。”有一天训练结束后,书涧坐在基地的天台上,对药矢说,“他们喜欢的是‘十五岁的铜牌得主’,不是书涧。”
药矢坐在她旁边,想了想,说:“那你觉得书涧是谁?”
书涧愣了一下。
“书涧是那个五岁在冰场上摔跤会哭鼻子的人。”药矢掰着手指说,“是那个七岁在省队训练低血糖晕乎乎的人,是那个十一岁被沈教练看中紧张得说不出话的人,是那个十四岁躺在冰面上说‘我可能不行了’的人。他们不知道这些,但我知道。”
书涧看着他,心里有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药矢。”她说。
“嗯?”
“你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都是你的事啊。”药矢说得理所当然,“你的事我当然记得清楚。”
书涧转过头,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没有接话。她的心跳得有点快,但她说不上来是因为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沈长青开始找书涧谈话。
“你这次的铜牌,说明你的实力已经到了一定水平。”沈长青在办公室里对她说,“但想要再进一步,你需要更好的训练条件。俄罗斯的训练体系是目前世界上最先进的,他们的教练团队对女子单人滑的研究比我们深得多。我想让你去俄罗斯进修。”
书涧愣了一下:“去俄罗斯?多久?”
“至少两年。”沈长青说,“那边的教练我已经联系过了,他们很欢迎你去。你现在的技术底子很好,但俄罗斯的训练能帮你把四周跳练出来。想要拿金牌,四周跳是绕不开的。”
书涧沉默了很久。
四周跳。那是女单选手的终极难度。目前全世界能在比赛中完成四周跳的女选手不超过五个,全部来自俄罗斯。如果她想要在下届冬奥会上夺金,四周跳是必须要过的坎。
但去俄罗斯意味着离开家,离开国家队,离开沈长青,离开药矢。
“我想想。”书涧说。
那天晚上,书涧给药矢打电话。
“药矢,沈教练想让我去俄罗斯训练。”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去多久?”药矢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至少两年。”
又是几秒的沉默。
“你去。”药矢说。
书涧没想到他会回答得这么快:“你不想让我去?”
“我当然不想让你去。”药矢说,“但你应该去。”
书涧攥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的目标是金牌,不是铜牌。”药矢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俄罗斯的训练能帮你拿到金牌,那就去。两年而已,又不是不回来了。”
书涧的眼眶有点热:“药矢。”
“嗯?”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我一直都很会说话,你以前没认真听。”
书涧笑了,但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脸,不想让药矢听出来她在哭。
“那你呢?”她问,“你有什么打算?”
药矢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也要走了。”
书涧的心猛地缩了一下:“去哪儿?”
“哥大。哥伦比亚大学。”药矢说,“我申请了他们的医药化学项目,录取通知书前两天到了。”
书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药矢要走了。不是去隔壁城市,不是去隔壁省,是去地球的另一端。纽约,和她要去的莫斯科隔着整整一个大西洋。
“你不是说要陪着我吗?”书涧的声音有点哑。
“我又不是不回来了。”药矢说,“你去俄罗斯训练,我去美国读书,我们各走各的路,但最后会走到一起的。”
书涧没有接话。她不知道药矢说的“走到一起”是什么意思,但她没有问。
两个人就这么握着电话,沉默了很久。
“书涧。”药矢先开口了。
“嗯?”
“下周三,机场见。”
下周三,首都机场国际出发厅。
书涧和药矢的航班相差三个小时。书涧先去莫斯科,药矢后去纽约。
两家人都在机场送行。书妈妈红着眼眶,拉着书涧的手说“好好吃饭,别着凉”,书爸爸站在旁边,表情淡定,但书涧注意到他一直没怎么说话,大概是因为一说话就会哭。
药妈妈拉着书涧的手,往她手里塞了一个小布袋:“这个是我配的中药包,平时泡水喝,调理身体的。你一个人在俄罗斯,没人给你熬药,泡水方便。”
书涧接过来,抱了抱药妈妈。
药爸爸在旁边拍药矢的肩膀:“到了纽约给我打电话,别光顾着做实验忘了吃饭。”
“知道了爸。”药矢难得没有贫嘴。
书涧和药矢站在安检口前面,面对面站着。
书涧看着药矢,忽然觉得他好像变了很多。他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肩膀也宽了,不像小时候那个背着巨大书包跑过来喊“书涧加油”的小男孩了。但他的眼睛没变,还是那么亮,还是看着她的时候带着那种让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药矢。”书涧说。
“嗯?”
“你到了纽约别光顾着学习,记得吃饭。”
药矢笑了:“你这是在学我妈说话?”
“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药矢看着她,眼睛弯弯的,“你也是,到了莫斯科别光顾着训练,记得吃我给你的零食清单上的东西。”
书涧忍不住笑了。
药矢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书涧手里。
“上飞机再看。”他说,“不许提前拆。”
书涧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很普通的那种白色信封,上面什么都没写。
“什么东西?”
“你上飞机看了就知道了。”
书涧把信封揣进口袋,抬头看着药矢。
“那我走了。”她说。
“嗯。”药矢点了点头。
书涧转身走向安检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药矢还站在那里,朝她挥了挥手,笑得像个傻子。
书涧转回头,走进安检口,没有回头。
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不想走了。
上了飞机,书涧坐在靠窗的位置,等飞机起飞之后,才拿出那个信封。
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雪天,一个小男孩背着小女孩走在雪地里。小男孩的背挺得笔直,一只手稳稳地托着小女孩,另一只手举着伞尽量往后倾,生怕雪飘到她身上。
书涧认出了这张照片。这是她七岁那年,药矢从冰场背她去找出租车的那天。药妈妈拍了这张照片,书涧后来从相册里偷走了,一直藏在自己的抽屉里。
她不知道药矢什么时候拿到的。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是药矢的字迹,有点歪,大概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书涧,我喜欢你。从你五岁哭着说‘哥哥好’那天就开始了。这句话我想了十年,终于说出来了。你不用着急回答,我等你。”
书涧看着那行字,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砸在照片上。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但眼泪越擦越多,怎么也止不住。
旁边座位的阿姨递给她一包纸巾,小声问:“小姑娘,你怎么了?”
书涧接过纸巾,吸了吸鼻子,笑着说:“没事,我就是……太高兴了。”
飞机冲上云霄,窗外的云层白得发亮。
书涧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她想,十年的时间真长啊。长到她从一个小不点长成了十五岁的奥运铜牌得主,长到药矢从那个翻栏杆的小男孩变成了比她高一个头的少年。
但十年的时间也很短。短到她闭上眼,还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五岁那年,药矢站在观众席第一排,喊得嗓子都哑了的样子。
飞机往西飞,莫斯科在七千公里之外。
书涧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不管她飞到哪里,有一个人在八千公里外的另一个地方,也在努力地飞。
她把照片小心地放回信封,塞进随身背包最里层的拉链袋里。
然后拿出手机,给药矢发了一条消息。
“信收到了。”
药矢秒回:“然后呢?”
书涧看着那三个字,笑了。她能想象药矢盯着手机屏幕的样子,一定紧张得眼睛都不敢眨。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好几次,最后只发了一句:
“答案等我回去告诉你。你先好好读书。”
药矢的回复来得很快,带着一个气急败坏的表情包:“书涧你故意的!”
书涧笑出了声,邻座的阿姨又看了她一眼。
她把手机扣在腿上,转头看向窗外。云层在机翼下方翻滚,像一片白色的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