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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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以以
历史·军事战争完结47286 字

第十四章:牙环

更新时间:2026-05-09 15:38:37 | 字数:2560 字

栓子不姓赵。他姓刘,刘栓子。赵长河是他后爹。他亲爹叫刘大旺,被日本人抓去修工事,再没回来。栓子五岁那年跟着娘到了赵家。他记得那天娘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他躲在娘身后偷看赵长河。赵长河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给他——一个麻绳手环,上面缀着一颗野猪牙。他接过去套在手腕上,野猪牙硌着他细小的腕骨,凉丝丝的。他晃了晃手腕,獠牙碰到腕骨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笑了。赵长河也笑了。那是他记忆中第一次见到这个后爹笑。后来他发现这个人其实经常笑。干活的时候笑,刨木头的时候笑,抱着弟弟赵念的时候笑。但他的笑跟别人的笑不一样。别人的笑是从嘴里出来的,他的笑是从眼睛里出来的,但眼睛后面还有一个很深的地方,那里面没有笑。栓子长大以后才明白,那里面装的是回不来的人。

栓子十八岁那年,赵长河把野猪牙手环的来历讲给了他。讲的是一个叫阿依的傣家女子,在云南的山里救了他。讲她采草药,嚼烂了敷在他后背的伤口上,嚼了整整一个下午,牙齿染成了青黄色。讲她送他野猪牙手环,说这是她阿爸留给她的,能挡灾。讲她送他到山垭口,站在大榕树底下,穿着靛蓝色的筒裙。讲她说山会记住来过的人。栓子听完以后把手环从手腕上取下来,翻来覆去看了很久。麻绳被汗浸成了深褐色,野猪牙上被摸出了一层包浆。他说爹,这个阿依姑姑,后来怎么样了。赵长河说不知道。我走以后,再没回去过。栓子说你想回去吗。赵长河想了想,说想。但是路太远了。栓子说多远。赵长河说从河南到滇西,走一趟,来回几千里。我老了,走不动了。栓子把手环套回手腕上,说爹,我替你走。

栓子二十四岁那年,攒够了路费,真的去了云南。他按赵长河画的路线走——先到昆明,然后沿着滇缅公路往西,找到那个藏在山里的傣寨。路线图画在一张烟盒纸上,线条歪歪扭扭,地名有些已经改了。他边走边问,问了很多天。在一个叫芒市的地方,他遇见一个赶集的傣族老太太。老太太背着竹篓,竹篓里装着草药。他把烟盒纸给她看。她看了很久,然后指了指远处的一座山。说阿依,药圃,榕树底下。栓子沿着她指的方向走。山路很窄,两边的草长到人腰高。走了半天,他看见一片药圃。三七正在开花,白花花的一片。药圃边上有一棵大榕树,气根垂下来,像阿依的白发。榕树底下有一座坟。没有石碑,只种了一棵小榕树。小榕树是从大榕树上取的枝插活的,已经长得很高了。

栓子跪在阿依的坟前,把手腕上的野猪牙手环取下来,放在坟头。麻绳已经换过两次了,野猪牙还是原来那颗。他说阿依姑姑,我是栓子。赵长河是我爹。他让我替他来看你。野猪牙手环我戴了十九年,现在给你还回来。榕树的气根在风里轻轻晃动。他把手环挂在一根气根上,跟玉香当年挂的位置一样。挂完以后他在坟前坐了很久。药圃里有人走过来,是一个老妇人,背着竹篓,穿着靛蓝色的筒裙。她看见榕树底下的人,站住了。栓子站起来。两个人隔着药圃互相看。老妇人先开口,用不太流利的汉话说你找谁。栓子说我找阿依。老妇人沉默了一会儿,说阿依是我阿妈。我是玉罕。栓子愣住了。他说玉罕,阿依收养的那个玉罕?玉罕点了点头。她的汉话是后来学的,带着浓重的傣语口音。她说你是谁。栓子说我是赵长河的儿子。玉罕的手里的竹篓掉在地上,草药散了一地。

玉罕把栓子带到竹楼底下,给他倒了一碗茶。茶是用药圃里的草药泡的,微苦,回甘。她坐在他对面,把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说你不像他。栓子说我像我娘。玉罕说你爹后背那条疤,还在吗。栓子说在。一直到走都在。玉罕点了点头。然后她站起来,走进竹楼,过了一会儿拿出一样东西——一本笔记本,封面写着“阿依的山”。她翻开笔记本,里面夹着一片榕树叶。叶脉清晰,被书页压得扁平,像一只手摊开的手掌。她说这是阿依从山垭口那棵榕树上摘的。你爹走的那天摘的。树叶干了,人没回来。现在他的儿子来了。栓子接过榕树叶,手是抖的。他说我爹活着的时候,有时候坐在枣树底下,看着南边。我问他看啥,他说看山。我们河南没有山,一马平川的大平原。他说他能看见山,滇西的山,长满了草药的山。玉罕说你爹看见的不是山。栓子看着她。她说他看见的是阿依。

栓子在寨子里住了三天。玉罕带他去看阿依的药圃,看山垭口的大榕树,看赵长河当年打桥桩的那条河。河已经改道了,桥不在了,但河滩上的石头还在。玉罕说阿依说,你爹在这条河边打过四十八根木桩。每根桩头都削成六边形,严丝合缝地楔进石头缝里。发大水那年桥被冲垮了,木桩还在。栓子蹲在河滩上,找到了一根露出水面的木桩。木桩被水泡了几十年,表面长满了青苔。他用指甲刮掉青苔,露出里面枣红色的木心。桩头确实是六边形的。他把手掌贴在桩头上,桩头被水冲得很光滑。他想起赵长河教他刨木头的手势——刨子要端平,力要使得匀。这根木桩被打进河床里的时候,每一锤应该也是那样的手势。稳,准,一遍过。

栓子走的那天,玉罕送他到山垭口。山垭口的大榕树还在,比赵长河描述的那棵更粗了。气根垂到地上,扎进土里,长成了新树干。一棵树变成了一片小树林。玉罕站在榕树底下,穿着靛蓝色的筒裙,跟当年的阿依一模一样。她从竹篓里拿出一包东西递给栓子,是晒干的草药。三七,重楼,鸡血藤。她说这是阿依的药圃里长的。你爹帮阿依翻过那片地,刨子刨出来的土。现在草药长了几十年了,分一些给你带回去。栓子接过草药包。玉罕又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那个野猪牙手环。麻绳又换过了,野猪牙还是那颗。她说手环你戴回去。阿依送给赵长河的,赵长河传给你。你再传下去。山会记住来过的人,手环也会。栓子把手环套回手腕上。野猪牙硌着腕骨,凉丝丝的,跟十九年前第一次戴上时一样。

栓子回到河南以后,把榕树叶交给了赵念。赵念把它夹进那个布包里,跟油纸、口袋布、鼻托、鞋垫放在一起。布包里又多了一样东西。栓子把草药交给秀兰。秀兰把三七、重楼、鸡血藤种在枣树底下。草药在河南的黑土地里扎了根,每年春天发出新芽。栓子后来娶了媳妇,生了儿子。儿子手腕上也戴着一个野猪牙手环。麻绳是栓子新编的,野猪牙还是阿依的阿爸留下来的那颗。儿子问栓子这是啥。栓子说这是山。儿子说山是啥。栓子说山是记住人的地方。儿子听不懂,但记住了。他把野猪牙含在嘴里,獠牙硌着乳牙,发出细微的声响。栓子听见那声响,想起自己五岁那年第一次戴上它的时候。也是这样硌牙。也是这样凉丝丝的。他抬头看南边。河南的平原一眼望不到边,没有山。但他看见了。滇西的山,长满了草药的山,阿依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