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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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以以
历史·军事战争完结47286 字

第十六章:赵家

更新时间:2026-05-09 15:39:54 | 字数:2702 字

赵家的供桌,摆了一百多年了。从何解放那一代开始摆,何解放走了王秀娟接着摆,王秀娟走了何念接着摆。何念走了,何卫国接着摆。何家的供桌传了五代,赵家的供桌传了四代。两张供桌隔着几千里路,摆的是同一种东西——回不来的人留下的东西。何家供桌上摆着:张大根的照片和鞋垫,红布包着;何解放的抗美援朝纪念章,上面有个弹片崩出来的坑;王秀娟的银簪子;何念安的口述史;何以成的维和勋章;何以安画的画。赵家供桌上摆着:赵长河的刨子,木柄上有“满”“翠”“耿”和七道痕;周小满的油纸,夹在两块玻璃中间;孙满仓照片留下的口袋布,印着一个人形的轮廓;老耿的鼻托;小翠的鞋垫;阿依的榕树叶;七包土的七个信封;杨树根没寄出去的信;路条拓片;四枚木头章。

赵路有一次休假,去了何家。何以成接待了他。两个当兵的人坐在何家的枣树底下,中间摆着两家的供桌物品清单。何以成把何家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张大根的照片,红布包着,照片上的人像已经模糊了。赵路看着照片,说这是张大根和桂兰。何以成说是。我家供了六十多年。赵路说我太爷爷的战友孙满仓,照片也在我家供着。他媳妇叫翠芬。何以成说翠芬。赵路说是。孙满仓走的时候,把照片托付给我太爷爷。我太爷爷走了一千多里路,把照片还给了翠芬。照片还了,照片在口袋布上留下的印子留下了。何以成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些东西还回去了,有些东西留下了。还回去的是物,留下的是念想。赵路说对。我太爷爷把红糖还给了周小满的妹妹,把油纸留下了。把照片还给了翠芬,把口袋布留下了。把老耿埋在柿子树底下,把鼻托留下了。把阿依的手环还给了玉罕,把榕树叶留下了。他走了一辈子,就是把该还的还回去,把该留的留下来。

何以成把何解放的纪念章拿给赵路看。纪念章上那个弹片崩出来的坑,被几代人的手指摸得光滑了。赵路接过来,放在掌心里。纪念章很轻,但那个坑硌手。何以成说这个坑,是长津湖的弹片崩的。我太爷爷戴了一辈子,我太奶奶摸了一辈子。她说肉长的纪念留不住,铁的能留一辈子。赵路把纪念章还给何以成,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把拓片。路条拓片展开,背面的章密密麻麻。他指着最底下那四枚木头章说,这是我家的章。我太爷爷、我爷爷、我爹、我。四代人,四枚章,盖在同一条路上。何以成把拓片接过去,看了很久。他说路条上的章,是走过的路。木头章,是到家的人。赵路说是。何以成说咱两家,一个用纪念章,一个用路条。说到底是一样的——都是在证明,有人走了很远的路,有人回了家,有人替没回来的人活着。

那天晚上,何以成和赵路在枣树底下坐了很久。他们把所有回不来的人的名字念了一遍。何解放的战友:王有田,十九岁,哼沂蒙山小调跑调,冻死在长津湖。张大根,东北人,怀里揣着对象的照片,上刺刀之前看了最后一眼。三班副,站着冻死的,枪还端在手里。赵长河的战友:周小满,十九岁,兜里揣着两块红糖,死在土地庙后面。孙满仓,猎户,枪法准,死在野猪岭。老耿,沈阳人,军医,死在柿子树底下。王大勇,李满屯,张栓柱,刘四海,陈小满,杨树根,赵喜子。七个人,最大二十一,最小十六。念完以后两个人沉默了很久。枣树的叶子哗哗响,像是那些人在答应。何以成说这么多人,你家供桌上摆得下吗。赵路说摆不下。所以我把他们的名字刻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何以成说我也是。

赵路走的那天,何以成送给他一样东西。是一枚新的军徽。何以成说这是我入伍时发的第一枚军徽。没戴过,一直收着。送给你。赵路接过去。军徽很新,齿轮、麦穗、五角星,棱角分明。何以成说咱两家的老人,用纪念章和路条证明他们走过的路。咱们用这枚军徽,证明咱们接着走。赵路把军徽别在胸口。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木头章,蘸了印泥,在何以成的手背上盖了一个。“赵路”两个字,篆体的,“路”字的足字旁不歪了。他说这是我新刻的章。盖在你手上,以后你走到哪儿,我家的路就跟到哪儿。何以成看着手背上那个红红的章。章很小,但笔画清楚。他说好。两个人敬了一个军礼。两个军礼之间隔着枣树,隔着供桌,隔着一百多年的光阴。但手背上的章是新的,红印泥还没干透。

赵路回到部队以后,把何以成送的军徽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看一眼。他给何以成写信,信的末尾盖自己的木头章。何以成回信,信的末尾也盖一个章。他找何念安刻了一枚,“何以成”三个字,隶书的。两个人在信上盖来盖去,像赵长河的路条上那些重叠的章。后来他们不写信了,用手机发信息。但每年除夕,赵路还是会拿出一张宣纸,盖一个章,拍成照片发给何以成。何以成也盖一个,拍回来。两张照片,两枚章,隔着几千里路,在除夕夜的手机屏幕上并排放着。章是红的,印泥是新的。跟何家供桌上的红布包一样红,跟赵家供桌上的路条拓片上的章一样红。

赵小林老了以后,把供桌重新布置了一遍。他把所有东西拍成一张全家福。不是人的全家福,是物的全家福。刨子,油纸,口袋布,鼻托,鞋垫,榕树叶,七个信封,信,路条拓片,四枚木头章。还有何解放的纪念章(何以成寄来的复制品),张大根的照片(翻拍的),王秀娟的银簪子(照片)。还有赵长河的假牙(他走之前自己放在供桌上的,说留着没用,供着吧)。还有秀兰的红棉袄上剪下来的一小块布(赵念剪的,说娘穿这件棉袄嫁给爹的)。还有栓子的野猪牙手环(他走之前传给儿子的,儿子又传给了赵路)。东西越摆越多,供桌摆不下了。赵小林把供桌加长了一截。新加的木板跟旧木板颜色不一样,一个深一个浅。他说不碍事。家里的供桌,本来就是一代一代接起来的。

赵小林走的那年,把供桌传给了赵家树。赵家树跪在供桌前,听赵小林一样一样交代。这是你太爷爷的刨子。上面的“满”字是周小满刻的,“翠”字是孙满仓媳妇的名字,“耿”字是老耿的姓。七道痕是七个兵。这是周小满的油纸。上面“合川”两个字,磨得只剩一个“合”字了。这是孙满仓照片留下的印子。照片还给了翠芬,影子留在咱家。这是老耿的鼻托。他从沈阳带出来,戴了一辈子空镜框。这是小翠的鞋垫。她五岁绣的,针扎了好几次手。

这是阿依的榕树叶。她从山垭口摘的,赵长河走的那天摘的。树叶干了,人没回来。这是七包土。王大勇,李满屯,张栓柱,刘四海,陈小满,杨树根,赵喜子。他们的土,撒在你太爷爷坟边了。这是杨树根的信。没寄出去。这是他写给娘和媳妇的。这是路条拓片。上面的章是你太爷爷走过的路。这是四枚木头章。你太爷爷,你爷爷,我,你赵路哥。赵家树跪着听完,磕了三个头。然后他站起来,把供桌上的东西重新摆放整齐。摆完以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供桌最边上。是一枚子弹壳。他说这是我打靶时留下的第一枚弹壳。我把它供在这儿。证明我接过这条路了。供桌上的东西又多了一样。枣树的影子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枚子弹壳上。弹壳是铜的,被夕阳照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