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一起跨年
大三那年跨年夜,江宜婴原本打算在宿舍追剧度过。
林念早早被男朋友约走了,周小雨回了家,另一个室友去了朋友聚会。宿舍里只剩她一个人,她泡了一碗泡面,正准备打开电脑,手机震动了。
赵章许:“你在学校吗?”
江宜婴回:“在啊,怎么了。”
“我来你这边了。”
江宜婴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泡面差点翻了,她用膝盖顶了一下桌子稳住,顾不上烫,把叉子往泡面桶上一插,冲到衣柜前开始翻衣服。
穿什么?她衣柜里挂着一排衣服,她平时随手拿一件就穿上,从来不会站在衣柜前超过三十秒。但今天她翻了整整两分钟,把那件浅蓝色的卫衣拿出来了,又放回去了,又拿出来了。
最后她穿了那件赵章许说“嗯”过的浅蓝色卫衣。对着镜子照了照,又把头发从卫衣领子里拿出来,散在肩上,想了想,还是扎了个马尾。她扎马尾最好看,这是她妈说的。她跑下楼的时候心跳很快,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赵章许站在宿舍楼下,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着一条黑色的围巾。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像是在看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见是她,把手机收了起来。
“你怎么突然来了?”江宜婴在他面前站定,喘着气。
“今天跨年。”
“我知道今天跨年,我问的是你怎么来了。”
赵章许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看烟花。”
江宜婴愣了一下。她这才想起来,她所在的这个城市每年跨年夜都会在江边放烟花,是这座城市保留了很多年的传统。她来了三年,从来没去看过,第一年觉得冷,第二年觉得人多,第三年……
第三年赵章许来了。
“走吧。”他说。
两个人并排往校门口走。风很大,吹得江宜婴的头发往一边飞。她把头发别到耳后,缩了缩脖子。她出门太急,忘了戴围巾。
赵章许停下脚步,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她脖子上。围巾上带着他的体温和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一下子裹住了她的脸,暖和的。
“你不冷吗?”她问。
“不冷。”
“你每次都说不冷。”她想起初三那年,他也是这样,把校服脱给她,自己在冷风里走。结果第二天就感冒了。
赵章许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江宜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自己半张脸。围巾上有他的味道,干净好闻。她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舍不得拿下来。
江边离学校不远,走路大概二十分钟。越靠近江边人越多,到处都是年轻的情侣和朋友,有人手里拿着荧光棒,有人拿着气球,有人在自拍。空气里有烤红薯和糖炒栗子的味道,混着冬天干冷的风。
江宜婴和赵章许被人群推着往前走,肩膀不时碰在一起。以前碰到的时候她会自然地让开,但今天她没有让。他也没有让。
他们在江边找了一个位置站定,面朝对岸。对岸的高楼亮着灯,倒映在江水里,风一吹就碎了,又聚拢了。
“几点了?”江宜婴问。
赵章许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四十七。”
“还有十三分钟。”
“嗯。”
两个人站在寒风中等待。江宜婴把手插在口袋里,脚在地上轻轻跺着取暖。她转头看了赵章许一眼——他看着对岸,侧脸的线条被远处的灯光勾勒出来,很好看。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收回来。
“赵章许。”她喊。
“嗯。”
“你为什么要来看烟花?”
他沉默了两秒。“因为没看过。”
“你那个城市没有烟花吗?”
“有。”
“那为什么来这儿看?”
赵章许没有马上回答。远处有人在倒计时了,隐约能听见“十、九、八”的声音。
“因为你在。”他说。
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一些,但江宜婴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快,快到她不确认自己还能不能站稳。她想说点什么,但倒计时的声音越来越大,人群开始欢呼。
“五、四、三、二、一!”
烟花炸开了。
第一朵是金色的,从江面上升起,在天空中绽开成一朵巨大的菊花,花瓣如金色的雨丝垂落下来。人群发出一阵惊呼。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红色的、绿色的、紫色的、蓝色的,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盛开,把整条江都染成了彩色。
江宜婴仰头看着烟花,觉得眼睛有点不够用。她这辈子看过很多次烟花,但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每一朵都让她想记住。
人太多了。后面的人往前挤,江宜婴被推了一下,身体往前倾,她下意识伸手抓住了赵章许的袖子。赵章许低头看了看她攥紧他袖口的手指。然后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
江宜婴愣住了。他的手比她的大很多,干燥温热,把她的整只手包裹在掌心里。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得紧紧的,不像是怕她走散,更像是本来就想这样握着。她抬头看他。
他没有看她。他看着天上的烟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耳朵是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江宜婴觉得自己的心脏可能要跳出来了。她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身体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比天上的烟花还响。她的掌心在出汗,但她不敢动,她怕一动,他就会松开。
他没有松开。烟花持续了整整二十分钟。红色的、金色的、银色的、紫色的,一朵接一朵地绽放又消失。江宜婴一朵都没看进去。她满脑子都是手心里的温度,是他扣紧她手指的力度,是他耳朵上那片红色。
最后几朵烟花升空的时候,人群发出最后一次欢呼。然后夜空归于沉寂,江面恢复了平静,远处的灯光倒映在水中,风一吹就碎了。
“结束了。”有人说。
人群开始散场。江宜婴还站在原地,手还被他握着。
赵章许低头看了她一眼。“走吧。”
“嗯。”
她以为他会松开手。但他没有。
两个人就这样手牵着手,沿着江边往回走。人群从他们身边流过,有人碰了碰江宜婴的肩膀,有人从他们中间挤过去,但他始终没有松手。他的手稳得像一座桥,她走在上面,觉得什么都不怕了。
走了大概十分钟,人流渐渐散开了。江边的风变得更大了,吹得江宜婴的头发在脸上乱飞。她用另一只手把头发别到耳后,然后不知道该怎么放了,垂在身侧觉得奇怪,插进口袋也觉得奇怪。
赵章许似乎感觉到了她的局促。他松开了一点,但没完全放开,手指仍然扣着她的。
“冷吗?”他问。
“不冷。”
“你嘴唇有点白。”
江宜婴下意识用舌头舔了一下嘴唇。确实有点凉。但她的手是热的,被他握着的那只手。
走到一个路灯下面的时候,赵章许终于松开了手。他的手从她的指缝间滑出去,带走了那片温暖。江宜婴把手缩回口袋里,攥了攥拳头,掌心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两个人继续并排走着,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快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江宜婴忽然停下来。
“赵章许。”
他也停下来,转身看她。
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张她见过无数次的脸,今天忽然变得不太一样了。还是那双眼睛,那个鼻子,那张嘴,但今天看起来,每一样都让她心跳加速。
“今晚的烟花……”她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谢谢你来看我”,想说“我很开心”,想说“你能不能不要松开我的手”。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烟花真好看。”她说。
赵章许看着她,目光很安静。他好像等了几秒,像是在等她继续说下去。但她没有继续说。
“嗯。”他说。
到了宿舍楼下,江宜婴停下来。她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递还给赵章许。
“晚安。”她说。
“晚安。”
她转身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路灯下,围巾拿在手里,看着她。和四年前高考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姿势,一模一样的眼神。
她的心跳又快了几拍。
“赵章许。”她喊。
“嗯。”
“你什么时候回去?”
“明天下午。”
“那你明天中午有空吗?”
“有。”
“那一起吃午饭?”
赵章许看了她两秒。“好。”
江宜婴转身上楼。走到三楼的时候,她习惯性地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围巾已经围上了,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仰头看着她的方向。路灯把他整个人照得很亮,像一个站在聚光灯下的人。
她缩回头,靠在墙上,用手背贴了贴滚烫的脸颊。
心跳很快。快得不正常。快得她没办法骗自己说“这只是走路走快了”。
她慢慢上楼,进了宿舍,关上门。宿舍里还是空空的,泡面已经凉了,面涨得很粗,汤被吸干了。她看了一眼那碗泡面,心想,算了,不吃了。
她坐在床边,拿起手机,打开和赵章许的对话框。想发点什么,但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了,不知道该先倒哪一件出来。
烟花、牵手、十指相扣。
他说“因为你在”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她觉得那四个字比今天的烟花更好看。
她正想着,手机震了。
赵章许:“今晚的烟花。”
她看着那行字,打了两个字:“好看。”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那个状态持续了很久,=她盯着屏幕,心跳得很慢很重。她期待着什么,又怕期待的东西不会出现。
输入状态消失了。赵章许发来两个字:“晚安。”
江宜婴盯着那两个字,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有点像坐过山车到了最高点,以为要冲下去了,却停在了那里。
她回了“晚安”。
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了下来。
她看着天花板上路灯映出的光斑,想着刚才的事情,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一直没有松开。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像他已经做过很多次。但他从来没有做过。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她又翻了个身,把被子掀开。她又翻了个身,把枕头翻了个面。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烟花在天上炸开,他低头看她的手,然后反握住。十指相扣。
她的左手不自觉地握了握,掌心里好像还有他的温度。她闭上眼睛,想起了那个“正在输入”。它亮了那么久,闪了那么久,最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到底想说什么呢?她想了一整晚,没想出答案。但她希望在“正在输入”消失之前,看到的是那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