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喜欢
江宜婴的感冒彻底好了之后,生活又回到了正常的轨道。上课、食堂、宿舍、图书馆,每天重复着差不多的节奏。唯一不同的是,林念看她的眼神变了,不是以前那种随随便便的室友眼神,而是一种“我有话想说,但我在等你自己招供”的眼神。
江宜婴假装没看见。但林念不是那种会假装的人。
十二月底的一个晚上,宿舍熄了灯,四个人各自躺在床上。周小雨在听歌,另一个室友已经睡着了,呼吸声均匀。江宜婴正要闭上眼睛,林念的声音从对面铺位传过来,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
“江宜婴,你还没睡吧?”
“快了。”
“我问你几个问题。”
江宜婴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什么?”
“你那个发小,赵章许,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的?”
“嗯,从幼儿园就认识了。”
“他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么好?”
江宜婴想了想。赵章许对别人也很有礼貌,上课会帮老师擦黑板,同学找他借笔记他也会借。但“好”和“有礼貌”不一样。“好”是那种会多做一些事情,会注意到别人没注意到的东西。
“好像不是,”她说,“他对别人就是正常的那种好。对人挺客气的。”
“那对你呢?”
江宜婴沉默了。对她呢?
她想起小学时他帮她背了六年书包,自己从没觉得累。想起每次她忘带课本,他总是默默把自己的课本放到中间。想起初二每天黄昏的讲题时间,他一道题可以讲五遍,每遍都像第一遍那样耐心。想起初三他逃课送她去医院,挂号缴费陪床,做了一切。想起高一他选了文科,物理考了九十七分的人,坐在文科班的教室里写历史笔记。
“他对我……挺好的。”她说。
林念从床上翻了个身,声音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笑意:“挺好的?江宜婴,你管这叫‘挺好的’?”
“那不然叫什么?”
“你等一下,我给你捋一捋。”林念坐了起来,黑暗中能看见她模糊的轮廓,“你之前跟我说过,他初二每天放学给你讲数学题,初三逃课送你去医院,高一为了你选文科,大学每天晚上给你打电话,前几天你感冒了他坐了十几个小时火车来给你送药。”
“嗯。”
“你说这叫‘挺好的’?”
江宜婴咬了咬嘴唇。“那应该叫什么?”
“叫喜欢。”林念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笃定,像在说一加一等于二,“江宜婴,他喜欢你。全世界都看得出来,就你不知道。”
江宜婴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快。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什么反驳的话都组织不出来。“他……他没有说过。”
“有些人不说,是用做的。”林念躺了回去,声音放轻了一点,“你想一想,你会为了一个人做这些事情吗?每天打电话?坐十几个小时火车?你会吗?”
江宜婴想了。她不会。不是不愿意,是她根本想不到。而赵章许不仅想到了,还做到了,一次又一次。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林念的话像一颗石头扔进了湖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怎么都停不下来。
她想起初二那次下雨,他把校服撑在她头顶,自己淋湿了半个肩膀。她想起他说“也不重”的时候,语气那么轻,好像帮她背书包是世界上最小的事。她想起他整理的那本数学笔记,每一页都写得整整齐齐,像一个耐心的老师在教唯一的学生。
她想起高一文理分科。班主任说“你这个成绩选理科,重点大学随便挑”。他选了文科。他说“文科也不差”。她当时信了,或者假装信了。但林念刚才那句话让她没办法再假装了,物理九十七分的人,选文科,真的只是因为“文科也不差”吗?
她把被子拉下来,翻了身,看着天花板。
“林念。”她小声喊。
“嗯。”
“你说他选文科……真的是因为我吗?”
“你觉得呢?”
江宜婴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我不想自作多情。”
那边沉默了半晌,林念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比刚才认真了很多:“江宜婴,我问你,你喜不喜欢他?”这话太直接了,直接到江宜婴的脑子嗡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但她的心跳替她回答了,快得不像话,重得像要把胸腔撞开。
她想起每次视频通话前,她都会不自觉地检查自己的头发有没有乱。想起每次挂电话的时候,她都不想先说“晚安”。想起上次逛街买的那件浅蓝色卫衣,她第一次穿就是在视频通话的时候。想起他说“嗯”的时候,她高兴了一整晚。
想起前几天他站在宿舍走廊里,鼻尖冻得通红,说“我乐意”。她的眼泪当场就掉了下来,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心疼。心疼他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心疼他逃课,心疼他为了她做这些事。这是喜欢吗?
想见到他是喜欢吗?听到他的声音会开心是喜欢吗?看见他冻红鼻尖会心疼是喜欢吗?会因为他的一句话高兴一整天,也会因为他的沉默难过一晚上,这是喜欢吗?
她好像有点明白了。但她说不出那两个字。“我不知道。”她说。
林念轻轻地叹了口气,没有再问了。
那晚江宜婴失眠了。她在床上翻了不知道多少圈,看了手机无数次。屏幕亮起来又暗下去,暗下去又亮起来。两点十七分,三点零二分,三点四十一分。她打开和赵章许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的“晚安”。
往上翻。每天都是差不多的内容:“今天怎么样”“吃了什么”“早点睡”“晚安”。简简单单的几句话,没有什么特别。但她看着这些对话,忽然觉得每一句下面都藏着很多没说出的话。
“今天怎么样”是我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吃了什么”是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早点睡”是别熬夜,对身体不好。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酸了,才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她想,如果林念说的是真的。如果赵章许真的喜欢她。那他为什么从来不说?十二年了,他从来没有说过。是不敢说?还是不想说?还是她真的想多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江宜婴,你最好想清楚。”她跟自己说。但她越想越乱。
第二天一早,江宜婴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课。林念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递给她一杯咖啡。课间的时候,江宜婴坐在座位上,手机震了一下。赵章许发来一条消息:“今天不是有早课吗?起来了吗?”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她忽然想起林念昨晚说的话,赶紧把嘴角压了下去,但已经晚了。“起来了。”她回。
“吃早饭了吗?”
“吃了。你呢?”
“吃了。”
然后他发了一张照片。食堂的早餐,一碗小米粥,一个水煮蛋,一小碟咸菜。以前他也会发这种照片,她看了就看了,从来不会多想什么。但今天她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注意到一件事,他拍照的角度很固定,每次都一样,好像特意选了能让食物看起来最好看的角度。
她想起自己每次发照片给他之前,也会挑一挑角度。以前从没觉得这有什么特别的。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存了下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存了很多他发的照片。食堂的饭,图书馆的桌子,操场的夕阳,路边的小猫。每一张都很普通,但她一张都没删。她把手机塞进口袋,趴在了桌上。
室友从旁边探过头来:“你今天怎么了?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
“没睡好。”
“因为什么?”
江宜婴想了想,说了一句:“因为有人在脑子里开演唱会,太吵了。”
室友没听懂,但她也没追问。
晚上回到宿舍,林念正在敷面膜,看见江宜婴进来,拍了拍旁边的椅子。“过来,我跟你说个事。”
江宜婴放下书包,坐了过去。
“我昨天跟你说那些,是不是让你没睡好?”林念问。
“有一点。”
“那我今天说点让你更睡不好的。”林念撕掉面膜,语气认真了起来,“江宜婴,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这么在意他喜不喜欢你?”
江宜婴愣了一下。
“因为你希望他是喜欢你的。”林念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在意的不是他喜不喜欢你,是你不知道他到底喜不喜欢你。如果他不喜欢你,你会难过。所以你才害怕。”
江宜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害怕的不是自作多情,你害怕的是他真的不喜欢你。”林念拍了拍她的肩膀,“但我觉得你不用担心。因为从你跟我讲的这些事情来看,他喜欢你这件事,不是我猜的,是他做的。”
林念说完站起来,去洗脸了。江宜婴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她拿起手机,打开和赵章许的对话框。打出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她打了一行:“赵章许。”发了出去。
那边很快回了:“嗯?”
她盯着那个“嗯”,想了很久。她想说“你为什么要选文科”,想说“你为什么要坐火车来看我”,想说“你为什么每天晚上给我打电话”,想说“你是不是喜欢我”。但她一个都没发出去。她打了三个字。“没什么。”
那边沉默了几秒。“早点睡。”
“晚安。”
江宜婴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赵章许在手机那头等了多久。她只知道,今晚大概又是一个失眠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