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拉钩
大四下学期来得比想象中快。寒假过完,江宜婴拖着行李箱回到学校,发现宿舍楼下的玉兰花开了一树。她站在树底下看了一会儿,想起四年前拖着行李箱来报到的那天,这棵树还是光秃秃的。一转眼,她都要毕业了。
大学最后的几个月,每个人都在忙。考研的在自习室扎根,考公的在刷题,找工作的在投简历、面试、等通知。宿舍里的气氛也变得不一样了,以前聊天的话题从“食堂哪个窗口好吃”变成了“你签了哪里”“工资多少”“要不要留在这里”。
江宜婴也在投简历。她学的是中文,想找编辑或者文案类的工作。投了十几家,面了五六家,收到了两个offer。一个在杭州,一个在苏州。都不算差,但她说不上来想选哪个。她在电话里跟赵章许说了这件事。
“杭州那家公司是做新媒体的,工资高一点,但加班多。苏州那个是出版社,工资低一些,但是我喜欢那个工作内容。”她一边翻着两个offer的邮件一边说,“你觉得呢?”
赵章许没有直接回答。他沉默了几秒,问了一句:“你更想去哪个城市?”
江宜婴想了想,说了实话:“两个都还行。”
“那就不用着急,慢慢想。”
“你呢?你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也在看。”
“有方向了吗?”
“嗯。大概定了一个城市。”
“哪里?”
赵章许说了那个城市的名字。
江宜婴的手顿了一下。他说的那个城市,就在她两个offer的中间。不是杭州,也不是苏州,但离两个地方都不算远。高铁不到一个小时。
“你怎么想去那里?”她问。
赵章许顿了一下:“那边有一个还不错的企业,专业对口。”
“哦。”江宜婴点了点头,然后像是随口问了一句,“那边离杭州和苏州都不远诶。”
“嗯。”
“以后可以互相串门。”
“嗯。”
挂了电话之后,江宜婴坐在床边,盯着墙上贴的中国地图看了好一会儿。她用红色马克笔把杭州圈了一个圈,苏州圈了一个圈,然后把赵章许说的那个城市也圈了一个圈。三个圈离得很近,像三颗星星连成一条线。她忽然笑了。
林念从外面回来,看见她一个人对着地图傻笑,问:“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肯定在想什么。”
江宜婴没接话。她把地图从墙上揭下来,折好放进抽屉里。她等了一个星期,等到苏州那家出版社发来了正式录用通知,她又等了两天,然后拿起了电话。
“赵章许。”她说。
“嗯。”
“我决定了。我去苏州。”
“那个出版社?”
“对。”
“你不是说工资比杭州那个低吗?”
“但是我喜欢那个工作内容。”江宜婴说,“而且那里离你更近。”
最后半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她自己都差点没听见。但她知道赵章许听见了,因为电话那头沉默了。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宜婴以为电话断了,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
“赵章许?”
“嗯。”他的声音有点不一样,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但江宜婴和他认识将近二十年,她听得出来。
“你刚才说什么?”他问。
江宜婴咬了咬嘴唇。“我说,那里离你更近。”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比刚才短,大概两三秒。
“好。”他说。
就一个字。但江宜婴觉得那个“好”字里装了很多东西,装不下,溢出来了。溢到她心里,暖暖的。
四月初的一个周末,赵章许来了苏州。
他说是来看学校,顺便看看她。江宜婴带他逛了校园,走过图书馆前面的梧桐大道,走过操场边上的樱花树,走过她以前每天上课都要经过的那座小桥。四月的风吹过来,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
赵章许走在她旁边,看着那些花,忽然开口:“你们学校挺好看的。”
“比你们学校呢?”
“差不多。”
“你上次还说你们学校最好看。”
“那是去年的看法。”
江宜婴笑了。她笑着往前走,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落下来,在她身上一跳一跳的。赵章许走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步子慢了一点。她的头发长长了,比大一的时候长了很多,垂到腰际,风一吹就飘起来。
他记得她小时候头发短短的,扎两个小揪揪。现在她长大了。
他们在操场边上的长椅上坐下。操场上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跑步,远处的广播在放一首老歌,声音不大,像背景音。
“赵章许。”江宜婴看着远处的跑道开口。
“嗯。”
“你那个工作,确定了吗?”
“确定了。”
“真的确定要去那个城市?”
“嗯。”
江宜婴转过头来看他。阳光落在她脸上,眼睛里有细碎的光。“你是不是因为我才选的?”
赵章许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风吹过来,吹动了她的头发,她把头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她做过无数次,但今天赵章许看得很仔细。
“不是。”他说。
江宜婴的心沉了一下。
“不全是。”他补了一句。
江宜婴的心又浮起来了。她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然后转回头,看着远处的跑道。心跳很快,但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很平静:“那还有一半是什么?”
赵章许沉默了一会儿。他在想要不要说出来。但有些话一旦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上次他撤回了,这次他不想再撤回了。
“那个城市离你近。”他说。声音不大。风把那几个字吹散了一些,但江宜婴每个字都听清了。她听过他说的很多话:“我乐意”“因为你在”“我喜欢你”(虽然撤回了),但没有哪一句像今天这样,让她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落定了。像一颗种子,发了芽,终于破土而出。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她只是看着远处的跑道,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长椅上,谁都没有再说话。操场上有人在喊“传球”,广播里的歌唱到了副歌,阳光在他们脚边慢慢移动。
过了很久,江宜婴才开口。
“那说好了。”她说。
“说好什么?”
“我们都去那里。你从你的城市过来,我从我的城市过去。高铁不到一个小时。”
赵章许转头看她。她的侧脸被阳光照着,鼻梁的阴影落在另一边,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笑。“好。”
“不许变。”
“不变。”
江宜婴伸出了小拇指。赵章许低头看着那根小拇指,愣了一下,他们已经很多年没有拉过钩了。上一次还是在小学,她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他勾住了她。
他伸出手,小拇指勾住了她的。
她的手比他小很多,指节纤细,皮肤很白。他的指腹贴着她的指腹,感受得到她的体温。
“拉钩上吊。”她说。
“一百年不许变。”他说。
两个人同时勾紧了。风又吹过来,玉兰花的花瓣从树上飘下来,落在他们之间的椅面上。江宜婴低头看着那朵花瓣,忽然笑了。他们不用再等了。不用再隔着屏幕说“晚安”。不用再在撤回之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不用再在每次见面的时候计算还有几个小时就要分开。
再过几个月,他们会在同一个城市。可以随时见面,随时吃饭,随时说“今天天气真好”或者“今天好累”。可以不用再对着手机说晚安,而是面对面,看着对方的眼睛说。
江宜婴把手收了回来,攥了攥拳头。小拇指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她忽然问了一句:“赵章许,你后不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选了文科。后悔跟我到一个城市读大学。后悔……”
“不后悔。”他打断了,语气很平,但很笃定。他看着她,又说了一遍,这次更慢,“不后悔。从来没有。”
江宜婴的眼睛忽然有点潮。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她转过头,继续看着远处的操场,声音很轻:“那就好。”
她不知道的是,赵章许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想的是另一句话。不是后悔的问题,是值得的问题。所有的事情,只要最后是她,就都值得。
那天傍晚,江宜婴送赵章许到高铁站。两个人站在进站口,周围是来来往往的人流,广播在播报车次信息。“到了给我发消息。”江宜婴说。
“嗯。”
“别又坐绿皮火车。”
“看情况。”
“赵章许,你……”
“你进去吧。”他看着她,目光安静,“到了发消息。”
江宜婴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他站在原地,看着她,手里拿着车票。
“赵章许。”她喊。
“嗯。”
“等我到了苏州,”她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我们就离得很近了。”
赵章许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我知道。”
江宜婴转身进了站,没有再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跑回去。她攥着车票穿过安检,走上站台,找到自己的车厢。
火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山。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下午的画面,长椅、玉兰花瓣、拉钩的小拇指、他说的“不后悔”。
手机震了一下。
赵章许:“上车了。”
她回:“我也是。”
然后赵章许发来一条消息,比以前的任何一条都长:“江宜婴,我们之间从来不是距离的问题。以前不是,以后也不是。”
江宜婴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窗外是飞速后退的风景,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三遍。然后她打了几个字,发出去。“我知道。”
这次她没有删掉,没有犹豫。因为她真的知道了。知道他为什么选文科,知道他为什么坐十几个小时的火车,知道他为什么撤回又为什么沉默。
她全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