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赴宜婴
岁岁赴宜婴
作者:云坡叟
言情·现代言情完结54497 字

第十七章:有回响

更新时间:2026-04-28 10:16:34 | 字数:3460 字

毕业典礼结束那天,全班约好了吃散伙饭。

地点在校门口那家川菜馆,大学四年大家最常去的地方。老板娘看见他们来了这么多人,笑得合不拢嘴,把二楼整个包了下来。十几张桌子拼成长条,桌上摆满了辣子鸡、水煮鱼、麻婆豆腐、回锅肉,红彤彤的一整排,看着就热闹。

江宜婴到的时候,林念已经在喝了。她端着啤酒杯冲江宜婴招手:“快来!今天不醉不归!”

“你少喝点。”江宜婴笑着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今天毕业!不喝对得起谁?”林念又灌了一大口,脸已经红了,眼睛亮晶晶的,“江宜婴,我跟你说,大学四年最遗憾的事,就是你没跟我谈过恋爱。”

“你又来了。”

散伙饭吃到后半程,江宜婴的脑子就开始不太清楚了。

她酒量本来就不行。大学四年,林念每次喊她去喝酒她都拒绝,理由是“我喝半杯啤酒就上脸”。林念说她骗人,她就喝了一次,一杯酒,脸红了两个小时。从此林念再也不逼她了。

但今天是散伙饭。班长端着杯子过来的时候,她没有拒绝。林念举着啤酒瓶过来的时候,她也没有拒绝。旁边的人说“江宜婴你四年都不喝,今天必须喝”,她就喝了。

一杯,两杯,三杯。

第三杯喝到一半的时候,她的眼皮开始发沉,脸烫得像被火烧过,嘴角的笑收不回去,看什么东西都带一层柔光。她觉得自己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很舒服,但不太稳当。

赵章许是下午到的。他从他的城市坐了三个小时的高铁过来,说是“正好有空”。江宜婴知道他不是正好有空,他毕业的事还没处理完,论文还在修改。但他来了,坐在她旁边的位置上,和她班的同学坐在一起。有人问他是谁,江宜婴想说“发小”,林念抢在前面说了句“青梅竹马”,她就没有纠正。

旁边的人在喊什么,她听不太清楚。只听见有人在问“你俩到底在一起没”,声音很大,好像全桌都听见了。江宜婴迷迷糊糊地转头看了赵章许一眼,他没有回答,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把那个问题咽下去了。

江宜婴想说点什么,但舌头好像打了结,字在嘴里转了几圈,没出来。又过了一会儿,散伙饭散了。林念被周小雨架着往外走,路过江宜婴的时候拍了拍她的肩:“你还行吗?”

“行。”江宜婴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大。

林念看了赵章许一眼,又看了江宜婴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走了。

餐馆里的人陆续散了,桌上杯盘狼藉。江宜婴坐在位子上,低头看着自己的酒杯。里面还剩一点点酒,金黄色的,泡沫已经消完了,看起来很安静。她端起来想喝完,杯子晃了一下,洒了一点在手上。一只手伸过来,把杯子从她手里拿走了。

“别喝了。”赵章许的声音。

江宜婴抬起头看他。他站在她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T恤上第二颗纽扣的样子。是黑色的,圆圆的,很普通。

“我没醉。”她说。

“嗯,没醉。”

“我真的没醉。”她站起来,站得不太稳,扶了一下桌子。

赵章许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身,让出位置让她走。江宜婴拿起包,往门口走。走了两步,脚下绊了一下,不知道是门槛还是空气,身体往前一倾。

赵章许的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小心。”

江宜婴站稳了,把手抽回来。她继续往外走,一步一顿,很慢。赵章许跟在后面,手里虚虚地护在她背后,没有碰到她,但也没有离开。

出了餐馆,夜风迎面扑来,六月底的风温温热热的,带着街边烧烤摊的烟火气。江宜婴被风一吹,头更晕了,眼前的路灯晃来晃去,像在水里漂着的灯笼。

她慢慢地往回走。林念她们已经走远了,路上没什么人。她的步子歪歪扭扭的,有时候往左偏,有时候往右偏。赵章许走在她旁边,没有搀她,但一直保持着随时可以扶住她的距离。

走到学校附近那条人少的街道时,江宜婴忽然停了下来。她没有继续往学校的方向走。她转过身,站在赵章许面前,仰头看着他。路灯照在她脸上,眼睛里有光,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酝酿什么。酒意把她的胆子撑大了,把那些藏了很久的话从心底翻了上来。

“赵章许。”她喊。

“嗯?”

“你为什么撤回?”

赵章许愣住了。那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像一颗石子从安静的湖面飞过,打乱了所有的平静。

“什么?”他问。

“那条消息。”江宜婴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街道上,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你撤回了。我看到了。”她没有说哪一条,但赵章许知道。

他站在那里,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又放回去。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像一滩深色的水。

“你看到了。”他说。不是问句。

“看到了。”江宜婴点头,点的力气很大,像在强调什么,“你说你喜欢我。然后你撤回了。我等了那么久,等你说第二遍,你一直没说。”

风吹过来,把她散落在脸侧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拨,就那么让头发糊在脸上,眼睛红红的,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动物。

赵章许看着她的样子,喉咙发紧。他想说“我怕你还没准备好”,想说“我怕吓到你”,想说“我不敢”。但每一个理由在此时此刻都显得很苍白。她站在他面前,眼睛红红的,说“我等了那么久”,他所有的理由都站不住脚了。

“江宜婴。”他开口。

“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她打断他,声音带着酒意和委屈,“你发完就撤回了,我问你你说是打错了。你说是打错了。你让我怎么办?我说我也看到了?那万一你真的是打错了呢?”

赵章许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只手,把他心里那些藏了很久的东西一件一件地翻出来。

“你撤回的那天晚上,我一整晚没睡。”江宜婴的眼眶红了,声音开始发颤,“我在想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想说的是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你撤回了是因为后悔了还是因为不敢了。我想了一个晚上,想不明白。”

路灯下,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像断了线的珠子,落在她的衣领上,落在她的手背上。

赵章许伸出手,想帮她擦眼泪。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江宜婴自己擦了。她用袖子胡乱抹了一下脸,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全是水光。

“赵章许,你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么好?”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变小了。不是酒意散了,是不自信了。那个平时大大咧咧的江宜婴,此刻站在他面前,像一个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答对题的学生,等着老师宣布答案。

赵章许看着她。他想起四岁那年,她在幼儿园哭,他把蜡笔给她,她就不哭了。想起小学六年他帮她背书包,她说“哥哥你真好”。想起初中他打了架,她哭着问他为什么,他说“他不能那样说你”。想起高中他选了文科,她说“你不用这样”,他说“不会后悔的”。想起大学她感冒了,他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她说“你不用专门跑一趟”,他说“我乐意”。

二十年来,他做过很多事,说过很多话。但他从来没有说过那四个字。他以为她迟早会发现,以为她迟早会明白。他用行动说了二十年,但行动不是言语。行动可以被理解成友情,被理解成习惯,被理解成“他只是人好”。

她问他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么好。这句话她问过不止一次。每次他都没有正面回答。但今天,他不想再绕了。他看着她的眼睛,夜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更乱了。他没有伸手去帮她拨,他只是看着她,认认真真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了出来。

“不会。只对你。”

江宜婴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这一次她没有擦,任凭它们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站在那里,哭得像个四岁的小女孩。就像当年在幼儿园,得不到想要的东西就哭,得到了也哭。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她是等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也喜欢你”。这句话在她心里藏了那么久,从大二那个被林念点醒的夜晚就开始藏,藏过了跨年夜,藏过了撤回的消息,藏过了毕业前的约定。藏了快两年了。她深吸一口气。“赵章许,你撤回的那天……”她的声音发着抖,但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我就想说了。我也喜欢你。但是我不敢。我怕我误会了。我怕你说的不是那个意思。我怕你只是发错了。我怕我自作多情。”

赵章许看着她哭,看着她把藏在心里两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每一滴眼泪都像落在他的心上,烫的。他伸出手,终于帮她擦了眼泪。他的指腹从她的脸颊上划过,带走了一行泪痕。然后他把她拉进了怀里。

江宜婴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她能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很重,和她的一样。他的手环在她身后,掌心贴着她的后背,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

“不是你的误会。”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有点闷,但很坚定,“不是发错了,不是自作多情。是我不敢。”

江宜婴闭上眼睛,眼泪继续往下流,流到他的T恤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的手慢慢抬起来,抓住了他后背的衣服。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他再撤回什么。

夜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吹动路边的树叶,沙沙地响。远处的马路上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来,又在转角处消失。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一起,融成一团。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个拥抱里待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她只知道他的心跳从很快慢慢地变慢了,她的也是。两颗心从慌乱中找到了一样的节奏,一起跳。

漫长的等待,终于等到了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