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孤军深入梅陨落
北境的风,是刮骨的刀;雪原的寒,是噬心的毒。
傅凌渊提枪上马的那一刻,便已踏上无归之路。
他没有守在孤城等待油尽灯枯,而是亲率三千最精锐的残部,主动踏入胡骑设下的重围死地——断云山谷。此地三面绝壁,一面迎敌,是兵家绝境,亦是他为自己选好的,忠魂埋骨之处。
他要的从不是突围,而是一场足以震彻天下的死战。
要让天下人都看见,傅凌渊从未叛国,从未畏战,从未负过大启。
唯有死得惊天动地,陛下才会忌惮军心民心,才会兑现那纸以命换命的约定。
三千铁骑,踏雪而行。
银甲映着风雪,长枪凝着寒霜,没有退路,没有后援,没有粮草,只有一腔孤勇,与一颗护着京城故人的心。
胡骑数万,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漫山遍野,如潮水般涌来。
号角吹响,厮杀震天。
傅凌渊一马当先,长枪破空,每一击都带着必死的决绝。银甲很快被鲜血浸透,有胡人的,也有他自己的。肩头中箭,腹背受创,伤口被寒风撕裂,白骨隐约可见,他却恍若不觉,只知挥枪,杀敌,向前。
将士们一个接一个倒下,埋骨雪中。
三千铁骑,越来越少,越来越薄。
他却依旧朝着京城的方向,一步不退,一战不休。
清寒,你看。
我以血肉为盾,守你家国;
我以性命为祭,换你生路。
你在天牢里用血画梅,我在沙场上用命践约。
不知战了多久,日光西斜,血色染遍雪原。
身边将士,已尽数殉国。
断云山谷之中,只剩傅凌渊一人,一枪,一马,孤立于万千胡骑之间。
战马早已倒毙,腿上重伤,他半跪于地,长枪拄地,勉强撑住身躯。银甲破碎,血染征袍,气息奄奄,却依旧挺直脊梁,如一株雪中寒梅,宁折不屈。
胡骑围而不杀,只想活捉这位“叛将”,向大启帝王邀功。
傅凌渊缓缓抬眼,望向遥远的南方,望向京城的方向。
那里有天牢,有铁窗,有石壁上的血梅,有他用命去换的人。
“清寒……”
他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低声呢喃,声音轻得被风雪吞没。
他抬起颤抖的手,按住胸口。
那里贴着苏清寒雪夜寄来的旧衣梅瓣,握着那半块早已温润的残玉,还有那封写给清寒的绝笔遗书。
一样都不能丢,一样都不能污。
他知道自己力竭将至,再无半分战力,可他不能就这么倒下。
他要留下最后的印记,让天下知道,他傅凌渊,至死不负国,不负民,不负卿。
傅凌渊缓缓拔出腰间短匕,匕尖寒光一闪抵在自己胸口的甲胄之上。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带着血与温度,一笔一画,深深镌刻。
刻的不是姓氏,不是功名,不是冤屈。
只刻一朵——梅。
与天牢石壁上的血梅一模一样。
与北境舆图上的刻梅一模一样。
与他们梅林初遇、雪夜寄情、梅关定约的那朵梅,一模一样。
甲胄坚硬,匕尖刺骨,鲜血顺着刻痕渗出,浸透旧衣,染红梅瓣,晕开在残玉之上。
一朵血色梅花,永远烙在了他的心口。
刻完最后一笔,傅凌渊便再也撑不住了。
长枪脱手,身躯缓缓倒下。
他没有仰面朝天,而是固执地面向京城,侧卧而逝。
双目未闭,犹望南方。
左手紧紧按在心口,护住那瓣梅、那块玉、那封遗书。
右手仍保持着握匕刻梅的姿势,风骨凛然,至死不渝。
风雪落满他破碎的银甲,沾湿他染血的眉眼,落在他心口那朵深深的血梅上。
一代名将,满门忠烈,没有败于敌人,没有死于沙场,
却死于帝王猜忌,死于门阀构陷,死于一场以命换命的深情抉择。
北境梅落,忠魂归天。
断云谷寂,风雪哭灵。
远方残阳如血,将雪原染成一片凄红。
万千胡骑默然无声,望着那具不倒的忠骨,竟无一人敢上前亵渎。
他走了。
带着一身忠骨,一腔深情,一朵心梅,去赴那场来生的折梅煮雪之约。
千里之外的天牢深处,苏清寒忽然心口剧痛,猛地呕出一口鲜血,滴落在掌心的玉佩上,晕开一点刺目的红。
他茫然望向北方,眼底空茫,泪水无声滑落。
“凌渊……”
一声轻唤,无人应答。
铁窗之外,风雪正紧,似有忠魂,踏雪而来。
梅已落,人已逝,约未断,情未休。
这世间最烈的忠魂,与最深的相思,一同陨落在北境的血色残阳里,成为千古未雪的沉冤,与万世不移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