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九章:忠魂归京玉梅枯
北境的雪,终于飘进了京城。
傅凌渊战死断云谷的消息,伴着漫天飞霜,一同压入皇城。
三军残部护着他的遗物,千里奔丧,踏雪回京。一路百姓自发跪迎,哭声震野,人人都知这位将军粮尽援绝、死战殉国。所谓“通敌叛国”的谣言,在这满目忠骨面前,不攻自破。
御书房内,陛下看着那具送回的染血甲胄,看着心口那朵深深刻进铁石的血梅,看着他掌心至死紧握的枯梅枝与半块残玉,指尖微微一颤。
他赢了,除去了功高震主的将领,平息了边患,保全了帝王颜面。
可他也输了,输给了一颗至死不负的忠魂,输给了天下人雪亮的眼睛。
傅凌渊以死明志,以战证忠,若他再杀苏清寒,必寒天下士子之心、边关将士之勇。帝王权衡之下,终是顺着这台阶,下了一道极尽体面的圣旨。
追封傅凌渊为忠武郡王,厚葬皇陵,傅家满门抚恤,洗刷一切污名;
天牢罪人苏清寒,无罪释放,贬为庶人,放归江南,永不录用。
一纸赦令,救了他的命,却也判了他此生相思,永世无期。
天牢的铁门,在沉寂多日后,终于缓缓开启。
阳光刺得苏清寒睁不开眼。他身形枯瘦,衣衫破旧,腕间踝间镣铐伤痕深可见骨,却依旧挺直脊梁。
他一步步走出这座暗无天日的牢笼。
他没有喜,没有悲,脸上只有一片死寂的空茫。
他知道,傅凌渊用命换了他的生,可他活着,却比死更冷。
宫门前,傅家老仆跪着,捧着一方蒙着白绫的木盒,哭得泣不成声。
“苏公子……这是将军……将军的遗物……”
苏清寒垂眸,看着那方小小的木盒,指尖猛地一颤,久久不敢伸出。
他怕,怕一打开,就真的承认那个人走了。他不敢承认,他以命换命,真的留他一个人,在这世间独活。
他缓缓抬手,轻轻掀开白绫。
第一眼,便是那具染甲。
冰冷的铁甲上,心口位置,一朵血色梅花深刻入骨,血迹早已暗褐,却依旧触目惊心。那是傅凌渊在生命最后一刻,为他刻下的约定。
第二眼,是一截枯梅。
是当年他雪夜以旧衣包裹、寄往北境的那瓣京城梅花,早已风干枯萎,却被傅凌渊贴身珍藏,至死紧握。
第三眼,是半块残玉。
苏清寒猛地屏住呼吸,颤抖着从自己心口,掏出那枚他握了无数日夜、系着青丝的梅纹玉佩。
两块残玉,轻轻一碰,严丝合缝,浑然天成。
一分为二的玉,终于合二为一。
可分属两块玉的人,却已是人天永隔,阴阳两断。
一块染着沙场血,一块浸着狱中泪,合在一起,是完整的梅,也是碎尽的心。
苏清寒捧着合一的玉佩,捧着那具带血的甲胄,捧着那截枯梅,久久伫立在京城的风雪里。
阳光落在他身上,暖不了他骨血里的寒。
皇恩赦免了他的罪,却赦不了他的痛。
他赢了活命,输了此生。
他走出天牢,却走进了一座更大的、没有围墙的牢笼。
“凌渊……”
他轻声唤出这个名字,声音嘶哑破碎,泪水砸在合一的玉佩上,晕开一圈湿痕。
你以忠魂换我生路,我以余生念你忠骨。
你刻血梅明志,我握残玉终老。
京城的梅,开了又落。
北境的雪,停了又飘。
那个踏雪而来的少年将军,战死在了断云谷;
那个执笔写春秋的状元郎,心也跟着死在了那一天。
残玉已合,玉梅已枯。
忠魂归京,故人不复。
苏清寒缓缓抱起那方木盒,转身向着江南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他毫无回头之意,也无留恋之情。
京城的权术、阴谋、污名、荣光,都与他再无干系。
他只带着他的忠魂,他的梅,他的玉,去赴一场,只有一个人的,折梅煮雪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