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章:风雪葬心书生死
江南的梅林,开得极盛。
粉白花瓣覆满枝头,如雪似霞,暗香浮动,本应是当年他们初遇、定约的模样。可苏清寒来的这一日,天却落着大雪,将满树繁花压得低垂,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沉重,凄冷,无处安放。
他一身素色布衣,怀中抱着那方盛着遗物的木盒,一步步走入梅林深处,在那株最老的梅树下,寻了一块青石,坐了下去。
这一坐,便是一夜。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的发间、肩头、衣摆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垂眸望着掌心那枚合二为一的残玉,指尖一遍遍摩挲着甲胄上心口血梅的位置,泪水无声滑落,与雪水相融,转瞬即逝。
昨夜,他去见了温景然。
温府庭院,残雪未消,温景然一身素服,鬓角添了霜色,见他来,红了眼眶,欲言又止。
“清寒,陛下赦你,是傅小将军用命换的,你该好好活着,回江南,守本心,莫再困在过去。”温景然递过一杯热茶,声音沙哑。
苏清寒接过茶,指尖冰凉,茶气氤氲,却暖不透他冻彻骨血的寒。
他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轻声开口,一字一句,如刀割喉:“世上只有内阁侍郎苏清寒,再无梅下书生苏清寒。”
温景然一怔,泪落如雨:“清寒,你何苦……”
“我何苦?”苏清寒低头,看着掌心的残玉,眼底空茫,“凌渊用命换我生,我若活得欢天喜地,才是对他最大的辜负。可我若活着,便日日要念他,日日要想他,日日要受这相思之苦——温兄,我活不下去,也活不成。”
他宁愿不要赦免,不要江南之约,不要余生共守。
他只要那个与他梅林折花、雪夜煮茶、梅关立约的少年将军。
可他人不在了,这世间,便再无那个“梅下书生苏清寒”,只有一个用余生守着他忠骨的,空壳灵魂。
天光大亮时,苏清寒终于动了。
他缓缓打开木盒,取出那具染血战甲,轻轻铺在青石旁的雪地上。甲胄上的血梅依旧刺目,枯梅枝被他小心放在血梅正中,残玉被他握在掌心。
雪落在血梅上,渐渐覆盖那点暗红,像在为他的忠魂,盖一层素白的殓衣。
苏清寒深吸一口气,指尖颤抖着,从颈间解下那枚合二为一的梅纹玉佩。
玉佩冰凉,沾着他的体温,沾着狱中泪,沾着沙场血。
他抬起手,将玉佩,缓缓嵌入战甲心口那朵血梅的刻痕之中。
严丝合缝,完美相融,就像是将自己的心跳,永远留在了他的战甲之上,也像是将两人的性命,彻底合在了一起,生共梅,死共甲。
做完这一切,他将战甲轻轻拢好,然后,他站起身,面向京城的方向,深深一拜。
“凌渊,我来陪你了。”
声音极轻,被风雪吞没,却字字真切。
他转身,一步步走向梅林深处,走向漫天风雪,走向那片将他彻底掩埋的白。
脚步越来越慢,身影越来越淡。
素色布衣与白雪相融,清瘦的脊背,依旧挺直,如当年那个执笔写尽山河的状元郎,如那个在天牢血书梅壁的书生。
只是,再也没有回头。
温景然寻来之时,梅林深处,只剩一片被雪压覆的战甲,血梅隐在雪中,枯梅枝静静躺在一旁,残玉合二为一,嵌在血梅正中。
青石上,放着一张纸,字迹清瘦,力透纸背,是此生最后一句:“梅下书生,随雪而逝。梅下忠魂,与雪长眠。”
风雪葬心,书生死。
玉梅合璧,人天绝。
北境断云谷的雪,京城天牢的寒,江南梅林的白,
终究将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那个清绝如玉的状元郎,一同葬入了这万古风雪之中。
从此,世间无梅下书生,无沙场忠将,只有一段千古流传的,梅雪相思,与一腔不死的忠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