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靠近与试探
盛夏的余热还没散去,清晨的风掠过教学楼前的香樟树,带着一点微凉的湿气。宁音踩着早自习的铃声冲进教室,校服领口歪着,书包斜挎在肩上,刚进门,目光就精准地落在前排那个纤细的背影上。
虞明曦已经到了,正安安静静地低头看书,晨光落在她垂落的发丝上,泛着一层柔和的浅棕。她坐得笔直,连翻书的动作都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和周围吵吵闹闹的环境格格不入。
宁音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走到自己的座位,生怕惊扰了她。刚坐下,陈越就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凑过来,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可以啊音哥,天天卡点到校,就为了第一眼看见人家?”
宁音抬手把他的脑袋推开,眼神却依旧黏在虞明曦身上,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少废话,早读了。”
话虽这么说,他摊开课本,视线却一页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昨天在泳池边,虞明曦低头闪躲的模样。那一点点细微的慌乱,像一根细小的羽毛,在他心尖上轻轻扫过,痒得厉害。
他从前是最坐不住的人,一节课能扭头看窗外八回,要么转笔要么走神,能安安静静待十分钟都算奇迹。可现在,只要看着前面那道身影,他就能一动不动地坐一整节课,连烦躁都少了大半。
下课铃一响,宁音立刻直起身子,正琢磨着该用什么理由搭话,前排的虞明曦却先微微侧过身,从桌肚里拿出一本习题册,指尖轻轻点了点其中一道题,声音轻软:“宁音同学,这道题……我不太懂,你能教我一下吗?”
她转头看他时,眼睫轻轻垂着,眼神干净又认真,没有半分疏离。宁音整个人都僵了一下,心跳“咚”地一声撞在胸腔里,差点从喉咙里跳出来。
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凑过去,连呼吸都放轻:“哪、哪道?我看看。”
凑近了,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像洗衣液一样干净的味道,比泳池里消毒水的气息好闻一百倍。习题册上的字迹工整秀气,他盯着题目看了半天,脑子才慢慢从一片空白里回过神,磕磕绊绊地给她讲思路。
他成绩不算顶尖,但理科一向不差,讲题时条理清晰,语气也不自觉放得温和,和平时打架时那股横冲直撞的劲儿判若两人。
虞明曦听得很认真,时不时轻轻点头,偶尔抬眼与他对视,又飞快地移开目光,耳根悄悄染上一层浅红。
“我明白了,谢谢你。”她把习题册收回桌面,弯了弯眼角,浅浅一笑。
那一笑很淡,却像盛夏里突然落下的一阵细雨,浇得宁音整个人都晕乎乎的。他愣了好几秒,才挠挠头,傻呵呵地开口:“不、不客气,以后有不会的,都可以问我。”
“好。”虞明曦轻声应下,重新转了回去。
宁音坐回座位,心脏还在砰砰直跳。陈越在一旁看得直撇嘴,用胳膊肘撞他:“出息,人家跟你说句话,你魂都快飞了。”
宁音没反驳,只是盯着桌面傻笑。他忽然觉得,靠近虞明曦这件事,比拿游泳比赛第一名还要让他有成就感。
从那天起,宁音的示好变得明目张胆,又带着少年独有的笨拙。
知道虞明曦不爱喝学校门口的甜腻饮料,他每天早上都会绕路去便利店,买一瓶常温的矿泉水,悄悄放在她桌角;知道她体质偏弱,跑操跟不上,他就故意放慢脚步,落在队伍外侧,不远不近地陪着她;知道她喜欢靠窗的位置,他主动跟老师申请,把座位换到了她斜后方,一抬眼就能看见她。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逃课打架,大部分时间都安分地待在教室里,要么假装刷题,要么光明正大地看虞明曦。
班里的同学渐渐看出了端倪,每次宁音看向虞明曦时,周围总有几个人偷偷憋笑。虞明曦不是迟钝的人,自然也察觉到了这份过分明显的好意。
她没有明确拒绝,却也没有过分亲近,始终保持着礼貌又温和的距离。她从小跟着母亲四处转学,居无定所,早就习惯了不与人深交,更不敢轻易接受别人的好。可宁音的热情太直白、太滚烫,像一束强行闯进来的光,让她想躲,却又忍不住悄悄回头。
周三下午最后两节课是自由活动,也是游泳队训练的时间。宁音换好泳衣,站在泳池边,目光却一直盯着游泳馆入口。
陈越抱着手臂靠在墙边,啧啧摇头:“你到底是来训练,还是来等女朋友的?”
“别胡说。”宁音嘴上不承认,眼神却诚实得很,“她今天说会过来还笔记。”
话音刚落,游泳馆门口就出现了一道纤细的身影。虞明曦抱着笔记本,站在门口,有些犹豫地往里看。她穿着浅色的连衣裙,和满是水汽的游泳馆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宁音眼睛一亮,立刻丢下泳帽,大步朝她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他语气里藏不住的欣喜,下意识地放慢语速,怕吓到她。
“笔记。”虞明曦把本子递给他,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手,像触电一样立刻收回,“谢谢你昨天帮我讲题。”
“小事。”宁音接过笔记,指尖还残留着她皮肤的微凉触感,心里甜滋滋的,“你要不要留下来看我们训练?我游得很快。”
他说着,不自觉地挺直脊背,像一只等着被夸奖的大狗狗。
虞明曦愣了一下,轻轻点头:“好。”
她走到泳池边的长椅上坐下,安安静静地看着泳池里的人。宁音回到水中,像是瞬间被注入了无限力气,每一个动作都舒展有力,水花被他劈开,溅起好看的弧度。
他从前训练只想着速度和成绩,今天却满脑子都是“要游得帅一点”“要让她记住我”。自由泳、蝶泳、仰泳,他把所有擅长的姿势都来了一遍,目光时不时飘向岸边,确认虞明曦在看他,就游得更起劲。
泳池边的队友们都看出不对劲,纷纷打趣:“音哥今天打鸡血了?这么猛。”
宁音只当没听见,游到岸边时,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向虞明曦,扬眉一笑:“怎么样?”
阳光透过游泳馆的玻璃窗落在他身上,水珠顺着他线条利落的下颌滑落,少年意气风发,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虞明曦看着他,轻轻“嗯”了一声,嘴角弯起一抹很浅的笑意。
那一瞬间,宁音觉得,就算让他再游十圈,也心甘情愿。
可这份轻松愉快,并没有持续太久。
周五放学,宁音照例等在教室门口,想送虞明曦到校门口,却看见她被几个男生堵在走廊拐角。为首的人个子很高,穿着校游泳队的队服,眉眼高傲,正是校队长江澈。
江澈是学校里公认的尖子生,又是游泳队队长,家境优越,向来眼高于顶,身边从不缺围着他转的人。他从第一眼见到虞明曦就动了心思,这几天一直在找机会接近。
此刻,江澈手里拿着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语气带着几分施舍般的优越感:“虞明曦,这是给你的,别人想要我还不给。”
虞明曦往后退了半步,脸色微微发白,语气坚定地拒绝:“不用了,谢谢你,我不能收。”
“别给脸不要脸。”江澈身边的跟班附和,“我们队长给你东西,是给你面子。”
虞明曦攥紧了书包带,指尖泛白,她不习惯与人争执,只能一味地往后躲,眼底泛起一丝无措。
这一幕落在刚走出教室的宁音眼里,瞬间点燃了他所有的火气。
他几乎是想都没想,大步冲过去,一把将虞明曦拉到自己身后,像一只护食的小兽,横眉冷对江澈:“江澈,你干什么?”
江澈看见宁音,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带着不屑:“宁音,这里没你的事,少多管闲事。”
“她是我同学,你欺负她,就关我的事。”宁音挡在虞明曦身前,脊背挺得笔直,明明身高和江澈不相上下,气势却半点不输,“她都说了不要,你听不懂人话?”
“我追我的人,跟你有什么关系?”江澈嗤笑一声,上下打量宁音,“一个只会打架闹事的特长生,也配护着她?”
“我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宁音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只要江澈敢动一下,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动手。
虞明曦在宁音身后,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小声劝:“宁音,算了,我们走吧。”
她怕宁音因为自己再惹麻烦,更怕看到他们起冲突。
宁音回头看她,眼神瞬间软了下来,放轻语气:“别怕,我在。”
说完,他重新看向江澈,语气冷硬:“离她远点,不然,我对你不客气。”
江澈被宁音的态度激怒,上前一步,正要发作,不远处传来老师的脚步声。他恨恨地瞪了宁音一眼,撂下一句“你等着”,带着跟班转身离开。
走廊里终于恢复安静。
宁音转过身,看向身后脸色还有些发白的虞明曦,语气立刻软了下来,满是担心:“你没事吧?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虞明曦摇摇头,抬头看他,眼底带着一丝感激,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我没事,谢谢你,又让你为了我……”
“跟我不用说谢谢。”宁音打断她,眼神认真,“以后他再找你麻烦,你就告诉我,我保护你。”
他的目光太真诚,太炽热,像一团不会熄灭的火,直直照进虞明曦心里。她从小颠沛流离,从来没有人这样坚定地站在她身前,为她撑腰,为她对抗别人。
心底某块坚硬的地方,好像悄悄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轻轻咬了咬唇,没说话,只是微微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宁音看着她安静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想了半天,憋出一句:“放学了,我请你吃烤串吧,校门口那家,很好吃。”
虞明曦抬头看他,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点了点头:“好。”
宁音瞬间喜出望外,差点蹦起来。他小心翼翼地陪在她身边,和她一起走出校门,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傍晚的风带着烟火气,街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宁音把烤得滋滋冒油的肉串递到虞明曦手里,叮嘱她小心烫,自己则坐在对面,看着她小口吃东西的样子,怎么看都看不够。
虞明曦吃得很斯文,一点点咬着烤串,偶尔抬眼,对上宁音直白的目光,又飞快地低下头,嘴角却悄悄扬起一点弧度。
陈越说得没错,虞明曦看起来安静又不好接近,可只要真心对她好,她就会悄悄记在心里。
宁音看着眼前的人,心里暗暗下定决心。
不管江澈怎么纠缠,不管未来有什么困难,他都要一直守在虞明曦身边,一点点靠近她,一点点走进她的世界。
他不知道,这场明目张胆的护短,已经为他和江澈埋下了矛盾的伏笔;他更不知道,这份刚刚升温的好感,很快就会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
他只知道,此刻坐在他对面,安安静静吃着烤串的虞明曦,是他十七岁里,最想抓住的光。
夜色渐浓,少年的心事在烟火气里悄悄发酵,靠近与试探,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