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转学生与空座位
九月的星榆中学,空气里浮动着樟树籽裂开后那种略带甜腻的香气,混杂着新刷油漆的刺鼻味道。暑假刚刚结束,校园里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穿着崭新校服的新生,喧闹声像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孟蓝拎着自己的帆布书包,站在高二(3)班的门口,却没有急着进去。
她的转学手续办得有些仓促。父亲工作调动,全家连夜从南城搬到这个临海的小城市。她不太喜欢这里潮湿的空气,皮肤总是黏糊糊的,连同心情也跟着变得沉闷。
“同学,找谁啊?”
一个略显严肃的声音响起。孟蓝回头,看到一个四十岁上下、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身后。他胸前挂着工作牌,上面写着“高二(3)班班主任 张诚”。
“老师好,我是新转来的孟蓝。”孟蓝礼貌地欠了欠身,声音清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张诚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表情有些公式化:“哦,孟蓝。进来吧,正好要上课了。”
教室里的喧闹声在门被推开的一瞬间,像被按了暂停键。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那种注视并不友善,带着审视、好奇,还有一种孟蓝读不懂的……排斥。
“同学们安静一下,”张诚走上讲台,敲了敲黑板,“这是咱们班新来的转校生,孟蓝。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礼貌而敷衍。有几个男生吹了声口哨,立刻被张诚瞪了回去。
“孟蓝,你自己选个位置坐下吧。”张诚环视教室,似乎在盘算哪里有空位。
孟蓝的目光扫过教室。标准的矩形布局,六排八列。前面几排坐得满满当当,只有最后一排,也就是第六排,有几个空位。但作为一个新来的插班生,坐最后一排显然会被老师遗忘。
然而,就在她准备走向第六排时,张诚却突然开口了。
“这样吧,第四排最左边,靠窗那个位置,你去坐那儿。”
孟蓝愣住了。
因为那个位置不仅是空的,而且……太奇怪了。
那是一张孤零零的课桌,孤零零地立在靠墙的位置。左边的第五排坐着两个正在窃窃私语的女生,右边的第三排则空了一人位,唯独那张桌子,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开来。
更诡异的是,当张诚说出“第四排”这三个字时,整个教室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前排几个学生的背脊明显僵直,坐在第五排的一个男生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那个空位,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老师,那个位置……”孟蓝犹豫了一下,指了指那个靠窗的角落,“是不是有人请假了?”
“没有。”张诚打断她,语气生硬得有些突兀,像是怕她反悔,“那个位置一直空着。你去坐,采光好,适合学习。”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挣扎,随即被一种近乎命令式的强硬所取代。
孟蓝皱了皱眉。她不是那种喜欢惹事的性子,但直觉告诉她,这个位置有问题。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她不好再反驳,只能拎着书包,在全班诡异的寂静中,走向那个被指定的角落。
走过第三排时,她听到旁边有个女生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极小,但很清晰。
走到第四排,她拉开椅子坐下。木头摩擦地面的声音“吱呀”一声,格外刺耳。
就在她屁股落座的瞬间,她感觉到一股难以形容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那不是空调的温度,也不是开窗透进来的秋风,而是一种……来自背后的阴冷。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窗户。
窗框老旧,玻璃上有一道裂痕,像蛛网一样蔓延。窗外是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枝叶繁茂,黑压压的影子投射在玻璃上,随着风轻轻摇晃,像极了某种窥探的眼睛。
“好了,同学们,拿出语文书,今天我们讲《滕王阁序》。”
张诚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短暂的僵局。学生们纷纷低下头翻书,但孟蓝能感觉到,至少有四五个人的余光,还在偷偷瞄向她这个角落。
这就是所谓的“风水宝地”?采光确实不错,但为什么所有人都避之不及?
孟蓝打开书包,取出文具盒和新课本。她的动作很慢,一边整理一边观察周围。
坐在她右前方(第三排)的是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正托着腮帮子发呆,似乎对课堂毫无兴趣。而在她正后方(第五排)的那个男生,也就是刚才脸色变白的那个,此刻正紧张地把身体往另一边倾斜,恨不得把自己嵌进旁边的课桌里。
这种集体的回避,绝不是因为单纯的排挤。
“喂。”
一个极轻的声音钻进耳朵里。
孟蓝写字的手顿了一下,没敢抬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瞥去。
是高马尾女生。她并没有回头,只是把上半身伏得更低,手里捏着一支圆珠笔,在指尖转得飞快。
“新来的?”
孟蓝微微点头。
“千万别碰那张桌子,也别往窗外看。”女生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晚上放学,最后一个走,听见没?”
孟蓝心头一凛。这种警告式的提醒,比直接的敌意更让人毛骨悚然。
“为什么?”她忍不住用气声问了一句。
高马尾女生转笔的动作停了,她侧过半张脸,孟蓝这才看清她的模样——圆圆的脸蛋,眼睛很大,此刻却盛满了惊恐。
“因为那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讲台上的张诚突然重重地拍了一下黑板。
“苏晓乐!上课开什么小差?站起来!”
被叫做苏晓乐的女生吓得一哆嗦,连忙站了起来,嘴里嘟囔着“老师我错了”,眼神却飞快地朝孟蓝这边瞟了一眼,做了一个“快逃”的口型。
张诚训斥了几句,让苏晓乐坐下。整节课剩下的时间里,教室里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孟蓝的心却再也静不下来。
她偷偷打量着这张属于她的课桌。
桌面很旧,漆面剥落,露出里面发黄的木纹。但在桌角的缝隙里,她看到了一些奇怪的痕迹——不是普通的划痕,而是一些深褐色的、像是干涸后的印记。她伸出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触感粗糙,带着一种油腻腻的感觉。
她悄悄把手缩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
下课铃响了。
张诚夹着教案走出教室,学生们像出笼的小鸟一样涌出门口,嬉笑打闹声瞬间填满了空间。但奇怪的是,没有人靠近第四排这片区域。
哪怕是要去接水,或者去隔壁班找人,大家都会自觉地绕一个大圈,仿佛这里是雷区。
孟蓝坐在原位,看着空荡荡的周围,突然有一种被世界遗弃的孤独感。
“喂,孟……蓝是吧?”
苏晓乐端着水杯走了过来,站在过道上,离第四排还有两步远的距离。她探头探脑,确认周围没人,才压低声音说:“你刚来,肯定觉得我们怪。但我必须告诉你,那个座位……是全校的禁忌。”
“禁忌?”孟蓝挑眉,“为什么?之前坐在这里的人怎么了?”
苏晓乐咬着嘴唇,眼神闪烁,显然在犹豫要不要说。过了好几秒,她才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凑得更近了一些,声音颤抖着说:
“听说……十年前,有个学姐就坐在这个位置。后来有一天晚自习,她莫名其妙就……消失了。第二天,人们在教学楼后面的草地上发现了她,说是失足坠楼。但从那以后,只要坐在这个位置的人,都会遇到怪事。”
“什么怪事?”孟蓝追问。
“半夜课桌自己响,窗户上有影子,还有人说听到了哭声……”苏晓乐打了个寒颤,“最邪门的是,上一任坐这儿的同学,转学不到一个月就精神失常了。所以大家都叫它‘第四排禁忌’。”
孟蓝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她不是迷信的人。作为理科生,她更倾向于相信这是某种恶作剧或者是群体心理暗示。但苏晓乐脸上的恐惧不似作伪,全班同学的集体反应也无法用简单的玩笑来解释。
“那为什么学校不把这个位置拆了,或者换个地方?”孟蓝指着桌子问。
苏晓乐苦笑了一下:“问过啊。但凡有人提议换掉这张桌子,张诚老师就会发火。好像……这张桌子有什么特殊的纪念意义似的。而且,听说学校高层也默认了这个禁忌的存在,甚至有人传,这是为了镇压什么东西。”
镇压?孟蓝看着眼前这张斑驳的木桌,只觉得荒谬。
这时,一个身影从教室门口路过。
那是一个男生,个子很高,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清。他低着头,手里抱着几本厚厚的参考书,径直走向后排。
但在经过第四排的时候,他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孟蓝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男生的眼睛很黑,像深潭,没有任何情绪。他就那样静静地看了孟蓝两秒钟,目光扫过她面前的课桌,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波动——那是怜悯?还是警告?
孟蓝还没来得及分辨,男生已经收回了目光,继续往前走,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下,再也没有抬头。
“那是沈寂。”苏晓乐小声介绍道,“班里的学霸,也是个怪人。他从来不跟人说话,但每次经过你这里,都会停下来看一眼。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孟蓝若有所思地看着沈寂的背影。那个男生身上有种同类的气息——同样疏离,同样警惕。
“对了,”苏晓乐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张诚老师让你放学后留一下,说要交代一些注意事项。”
“注意事项?”孟蓝心里咯噔一下。
“估计又是那套‘不要乱碰课桌,晚上别往窗外看’的老生常谈。”苏晓乐撇撇嘴,“你就当耳旁风吧,反正我们听了这么多年也没见鬼出来。”
说完,苏晓乐摆摆手,匆匆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教室里的人渐渐散去,只剩下值日生在拖地的声音。
孟蓝独自坐在第四排,夕阳的余晖透过那扇裂了缝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灰尘在光束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幽灵。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桌面上那些深褐色的印记。
如果是血迹,十年了,应该早就渗透进木头里了吧?
如果是墨水,为什么会有这种凹凸不平的触感?
“不要乱碰课桌,晚上别往窗外看。”
张诚的话在耳边回响。
孟蓝忽然笑了。她从小就不是个听话的孩子,越是禁忌的地方,越能激起她的好奇心。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沉重的老式木窗。
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老槐树的枝叶在风中狂舞,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楼下是学校的花园,一条小路蜿蜒而过,通往不知名的远方。
如果十年前真的有人从这里坠落,那么此刻站在这里的自己,是不是也踩在了当年的痕迹上?
孟蓝深吸一口气,关上了窗户。
转身回到座位时,她发现抽屉里有一本厚厚的积灰。她伸手进去摸索,除了灰尘和几张废纸,什么也没摸到。
但在关上抽屉的那一刻,她眼角的余光瞥见桌腿内侧,似乎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她趴下身子,凑近去看。
由于年代久远,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但她还是勉强辨认出了两个字:
“救我。”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被人用指甲或者尖锐的物体,在极度恐惧和痛苦中刻上去的。
孟蓝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不是恶作剧。
恶作剧本不需要刻得这么深,也不需要藏在这种看不见的角落。
她直起身子,看着空荡荡的教室,看着那扇摇曳着树影的窗户,第一次对这个所谓的“禁忌”,产生了一丝真实的寒意。
晚自习的铃声即将响起。
孟蓝重新坐回那个位置,打开台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她面前的方寸之地,也将周围的黑暗衬托得更加浓重。
同桌苏晓乐还没来,前面的座位空着,后面的沈寂还在埋头做题。
这是她在星榆中学的第一个晚自习。
孟蓝握紧了手中的笔,在崭新的笔记本上写下第一行字:
“第四排,靠窗。我叫孟蓝。”
写完这句话,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窗户。
风停了。
树影静止。
但在玻璃模糊的倒影里,她似乎看到,在自己身后的椅子上,隐约坐着一个穿着旧校服的影子。
她猛地回头。
身后空空如也。只有夜色,正悄无声息地漫进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