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撕破脸
旧礼堂地下密室的发现像一剂强效催化剂,将原本就浑浊不堪的水面彻底搅得天翻地覆。张诚在审讯室里的翻供并非空穴来风,随着“净化”项目二期款项的收据存根曝光,以及那枚刻着“L.Y.”的旧校徽被送往鉴证科,整个案件的性质发生了质的飞跃——从一桩疑似情杀或报复的个案,升级为牵涉甚广的有组织犯罪调查。
消息很快传到了校方高层。代理校长在巨大的舆论压力下宣布辞职,市教委派驻的工作组进驻星榆中学,整个校园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风暴眼中的宁静。学生们被要求保持正常作息,但教室里空荡荡的,老师们人心惶惶,很多人干脆请了病假。
孟蓝和沈寂成了风暴的中心,也是各方势力暗中窥探的目标。他们的一举一动,似乎都处在某种无形的监视之下。
“我们必须加快进度。”在旧实验楼后的车棚里,沈寂将一张手绘的星榆中学地形图铺在地上,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关键位置,“那个第三方势力,不管是王校董的人,还是‘静默’组织的余孽,他们比我们更着急。因为他们要销毁的证据,比我们要找回的更多。”
地图上,“旧礼堂地下室”的位置被打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旁边,沈寂标注了新的目标——学校图书馆的古籍储藏室。那里是学校历史的档案库,也是唯一可能保存着十年前“净化”项目一期完整记录的地方。
“古籍储藏室的管理员姓吴,是个快退休的老头,耳朵不太好,但记性极好。”沈寂指着图上的一个点,“而且,他有个习惯,每天下午三点会准时去茶水间泡一杯浓茶,离开岗位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不够我们翻遍整个储藏室。”孟蓝皱眉。
“所以我们不能翻。”沈寂的眼神锐利,“我们需要一个精确的切入点。根据陈敏的回忆,十年前,林郁曾经在图书馆帮忙整理过旧期刊。而‘净化’项目的记录,很可能就伪装成某一年的过期期刊目录,或者……图书采购清单。”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的推测。将犯罪记录混入浩如烟海的图书数据中,如果不是内部人员指点,根本无从查起。
“陈敏能帮我们吗?”孟蓝问。
“她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了。”沈寂摇头,“她现在处于警方的24小时保护之下,任何与我们的接触都会被记录。我们不能再把她卷进来。”
就在这时,孟蓝的手机震动起来。是一条匿名短信,只有一个地址和时间:
“城西,安鑫仓储,B-17号柜。今晚十点。一个人来。——W”
W。
又是这个代号。
孟蓝将手机递给沈寂看。沈寂盯着那个字母,脸色阴晴不定。
“这是个陷阱。”他立刻得出结论,“王校董知道我们已经去过那里了,那里现在肯定布满了警察或者他的打手。他这是要调虎离山,或者……想把你单独引过去,进行‘私下解决’。”
“但他为什么要用‘W’这个代号?”孟蓝问,“如果他想杀我灭口,直接派人动手就行了,何必多此一举?”
“炫耀,或者是……警告。”沈寂沉吟道,“他在告诉我们,他知道我们的每一个动向。B-17号柜,就是我们之前的据点。他去而复返,说明他要么拿走了我们没发现的东西,要么……在那里给我们留了‘礼物’。”
不管是哪种,这都是一个无法拒绝的邀约。因为B-17号柜,是沈寂曾经的基地,那里可能还残留着他未及带走的、更关键的线索。
“我去。”孟蓝做出了决定,“这是我的战斗。而且,他既然指名道姓要我去,说明他暂时还不想撕破脸,还有谈判的空间。”
“太危险了。”沈寂反对,“王校董不是张诚,他是个笑面虎,手段比张诚阴狠十倍。你一个人去,等于羊入虎口。”
“正因为危险,我才必须去。”孟蓝看着他,目光坚定,“如果我们一直躲在这里猜谜,永远也找不到真相。只有面对面,才能打破这个死局。而且……”
她拿出那枚从地下室找到的旧校徽,轻轻放在地图上。
“林郁的校徽在地下室,说明她最后时刻是在反抗,或者在求救。‘W’留下这个地址,说不定也是想让我们看到什么。这是一个机会。”
沈寂看着她,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但你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他从包里拿出一个改装过的手机,递给孟蓝,“这里面装了定位和紧急报警程序。一旦你遇到危险,按三秒侧键,我会立刻通知警方和李警官。另外,这个。”
他又递过一个微型录音笔,只有拇指大小。
“藏在身上,任何对话都不要放过。”
晚上九点五十,孟蓝独自一人来到了城西安鑫仓储。
夜色中的工业区死气沉沉,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雾气中苟延残喘。B-17号柜所在的区域一片漆黑,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
孟蓝深吸一口气,走向那个熟悉的蓝色铁皮柜。柜门依然虚掩着,和上次她离开时一样。
她推开门。
里面没有预想中的埋伏,也没有人。只有一盏昏暗的台灯亮着,放在一个倒置的木箱上。台灯下,放着一本摊开的旧账册,旁边是一封信。
孟蓝警惕地靠近,先检查了四周,确认没有隐藏的摄像头或录音设备,才拿起那封信。
信纸是上好的宣纸,字迹工整而优雅,带着一种老派文人的虚伪:
“孟蓝同学:见字如面。首先,恭喜你揭开了第一层迷雾,虽然手法有些激进,但效果显著。张诚那个蠢货,确实不配做‘净化’的执行者。但我必须提醒你,好奇心不仅会害死猫,也会毁掉一个原本大有可为的年轻人。林郁就是前车之鉴。那本账册,是你想要的‘真相’的一部分。拿走它,忘记你来过这里,忘记林郁,忘记这一切。你可以继续你的学业,甚至可以保送名校,前程似锦。否则,你和你关心的人,都会成为下一个‘净化’的对象。选择权在你。今夜零点前,做出你的决定。——W”
信纸下面,就是那本旧账册。
孟蓝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款项往来,大部分是学校的日常开支,但在其中几页,夹杂着一些奇怪的项目:
“项目‘雏菊’启动经费……接收方:张诚……”
“项目‘除虫’专项款……接收方:后勤处……”
“项目‘静默’维护费……接收方:不明……”
在账册的最后一页,贴着一张泛黄的剪报,正是林郁坠楼的新闻报道。在报道旁边,用红笔写了一行字:
“目标清除确认。副作用:无。评估:优。”
这就是“净化”项目的真实记录。冷酷,高效,将一条人命视为一个需要被清除的“目标”。
孟蓝感到一阵反胃。她拿起手机,对着账册和信件一一拍照。就在她拍到最后一页时,手机突然收到了一条来自沈寂的短信:
“孟蓝,快出来!仓库外面有车,车牌被遮挡了!我怀疑是‘静默’的人!我在B区出口接应你!”
孟蓝的心猛地一沉。她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点零五分。
信里说“零点前做出决定”,但现在危机已经迫在眉睫。
她没有犹豫,迅速将账册塞进背包,抓起台灯下的那封信,转身冲出柜门。
刚跑到仓储区的主干道,就看到两束刺眼的强光从路口射来,伴随着引擎的轰鸣声,一辆黑色的商务车疾驰而来,在离她不到十米的地方一个急刹,横在了路中间。
车门打开,下来三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的男人。虽然是晚上,但他们依然戴着墨镜,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孟蓝小姐。”为首的那个男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毫无温度的眼睛,“王先生让我们送你一程。”
“我不需要。”孟蓝后退一步,手按在口袋里的手机上,随时准备按下报警键。
“这不是邀请,是请求。”男人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王先生说,如果你不愿意上车,那我们就只好在这里‘聊聊’了。”
他身后的两个男人向前一步,隐隐形成了一个包围圈。
孟蓝知道,她没有选择。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急促的警笛声。
那三个男人的脸色微微一变。为首的那个看了一眼孟蓝,又看了一眼警笛传来的方向,冷笑一声:“算你运气好。但这件事没完。”
他们迅速退回车上,黑色商务车如同来时一样突兀,加速驶离了仓储区。
警车停在了孟蓝面前。下车的是李警官,他快步走到孟蓝身边,神色严峻:“孟蓝,你没事吧?我们接到举报,说这里有非法交易。”
“举报?”孟蓝看向沈寂的方向,心中了然。是他报的警,恰到好处的时机。
“我没事,李警官。”孟蓝摇头,“刚才有人想绑架我,但看到你们来了就跑了。”
“又是‘静默’的人?”李警官皱眉,看着远处的车尾灯,“看来他们已经狗急跳墙了。”
回到学校时,已经是深夜。孟蓝将账册和信件交给了李警官,并将今晚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李警官听完,脸色凝重:“看来王校董已经坐不住了。他这是在向你示威,也是在试探我们的底线。孟蓝,你现在是我们的重要证人,我们会加强对你的保护,但你自己也要提高警惕。这些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送走李警官,孟蓝和沈寂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废车棚。
“那封信,”沈寂看着孟蓝手里那张宣纸,“是典型的威胁信,但他没有销毁账册,反而留给你,说明他还在犹豫,或者说,他在给你留一条‘生路’。”
“生路?”孟蓝冷笑,“让我当叛徒,和他同流合污?”
“不。”沈寂摇头,眼神深邃,“他在测试你的底线。如果你拿了账册就走,他就会认为你是个可以被收买的聪明人。如果你像现在这样,把证据交给警察,他就会把你当成必须铲除的敌人。”
“所以,撕破脸是迟早的事。”孟蓝握紧了拳头,“既然如此,我们更不能退缩。”
“没错。”沈寂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这是我从陈敏那里辗转得到的,图书馆古籍储藏室的平面图和吴管理员的作息时间表。明天就是最后的机会。”
他看向孟蓝,目光灼灼:“明天,我们去图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