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软肋
图书馆古籍储藏室位于图书馆大楼的最西侧,是一栋与主体建筑相连的独立二层小楼。这里收藏着建校百年来的所有珍贵文献、绝版教材以及历任校领导的私人藏书,平日里门庭冷落,只有几个戴着白手套的研究生在里面查阅资料。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孟蓝和沈寂一前一后走进了这片知识的坟场。
吴管理员正坐在前台打瞌睡,老旧的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唱着评弹,掩盖了两人到来的脚步声。孟蓝手里拿着一张伪造的“校史研究申请单”,上面有陈敏的签名和李科长的印章——这些都是沈寂从学校行政系统里“借”来的。
“吴老师。”孟蓝敲了敲台面。
老头抬起头,花白的眉毛下,一双浑浊的眼睛眨了眨:“哦,是小陈啊?今天又要查什么?”
“不是陈老师,是我。”孟蓝递上申请单,“我是历史系的孟蓝,这位是我的同学沈寂。我们要查一下2005年到2006年期间的校刊合订本,关于老校区的建筑变迁。”
吴管理员推了推老花镜,仔细看了看申请单,又抬头看了看孟蓝和沈寂,似乎在努力将眼前的面孔与记忆中的学生对应。
“哦……哦,你们是小张介绍来的啊。”他终于想起了什么,指了指储藏室深处的楼梯,“老校区的资料在二楼东侧第三个书架,按年份排的。你们自己找,别弄乱了,三点半我要锁门。”
说完,他又低下头,重新戴上了耳机,沉浸在他的评弹世界里。
孟蓝和沈寂对视一眼,松了口气。第一步,成功了。
二楼东侧的空气比一楼更加干燥,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特有的霉味。书架高耸至天花板,将空间分割得狭窄而幽深。阳光透过高处的气窗斜射进来,在灰尘飞舞的光柱中,能看到无数细小的颗粒在缓慢沉降,像是时间的尸骸。
“就是这里。”沈寂压低声音,指向那一排标着“2005-2006”的档案架。
两人迅速行动起来。他们没有时间一本本翻阅,沈寂根据之前的推测,将目标锁定在“年度采购清单”和“内部通讯录”这两类文件中。
孟蓝负责检查书架上层,她踮起脚尖,伸手去够最里面那排厚重的硬壳档案册。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一本标着《2006年度物资采购汇总》的档案册时,她感觉册子的摆放位置有些不对劲。
其他的册子都是紧密排列的,唯独这一本,向外突出了大概半厘米。
她小心翼翼地将它抽出来。册子很重,封面是那种上世纪八十年代常见的深蓝色硬纸板,已经有些受潮发软。她翻开,里面是按月份记录的采购明细:粉笔、黑板擦、打印纸……一切正常。
但当她翻到五月那一页时,手指停住了。
在“5月20日”那一栏,记录着一笔奇怪的支出:
“项目:特殊清洁服务。供应商:安洁环保科技有限公司。金额:5,000元。备注:旧礼堂地下室。”
特殊清洁服务?旧礼堂地下室?
林郁坠楼的日子,正是5月20日。
孟蓝的心跳骤然加速。她迅速翻到四月、三月……发现每个月都有一笔类似的支出,只是金额不同,备注也不同:
3月15日:“特殊清洁服务。供应商:安洁环保。金额:2,000。备注:第四排教室。”
4月10日:“特殊清洁服务。供应商:安洁环保。金额:3,500。备注:高二(3)班储物间。”
安洁环保科技有限公司。这不就是“静默”组织用来处理“麻烦”的幌子公司吗?所谓的“特殊清洁服务”,根本不是打扫卫生,而是销毁证据,或者说是……清理现场。
每个月五千元的支出,就是为了维持这个“净化”计划的运行。
孟蓝刚想把这一页拍下来,就听到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吴管理员的拖沓步子,而是那种硬底皮鞋敲击地面的、富有节奏的声响。
“嘘。”沈寂做了个手势,迅速合上档案册,将其放回原处,但特意没有完全推到位,留了一个小小的缝隙作为记号。
两人屏住呼吸,侧身躲在书架后。
脚步声在楼梯口停住了,没有继续上来,而是停在了楼下。
“吴师傅,忙着呢?”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公式化的客气。
是张诚。
不,不是张诚。是王校董。
孟蓝从书架的缝隙里看到,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壮汉,像两尊门神一样守在门口。
吴管理员慌忙站起身,关掉了收音机:“王、王董!您怎么亲自来了?”
“来看看学校的藏书情况。”王校董——王振海,慢悠悠地踱步到前台,目光扫过二楼,“听说最近有些不干净的东西,在图书馆里乱翻?”
吴管理员额头冒汗:“没、没有啊王董,就这两个学生,是来查资料的。”
王振海抬起头,目光像两把冰冷的锥子,直射向孟蓝和沈寂藏身的书架。
“是吗?”他笑了笑,那笑容让人不寒而栗,“那正好。我也正想找这两个同学。”
沈寂在孟蓝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别动,别出声。”
王振海没有上楼,他只是站在楼下,仰着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角落:“孟蓝,沈寂,我知道你们在里面。出来吧,我们谈谈。关于林郁,也关于你们父母的……工作情况。”
最后几个字,像一颗炸弹,在孟蓝和沈寂的耳边轰然炸响。
父母的?
孟蓝的脸色瞬间惨白。她看向沈寂,发现沈寂的拳头已经紧紧攥住,指节泛白,脸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震惊和愤怒。
王振海知道他们的父母是谁,甚至知道他们的工作单位。这是一种赤裸裸的威胁,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软肋攻击。
“你们不出来,我就只好请你们父母来学校,当面聊聊你们最近的‘课外活动’了。”王振海的声音依然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残忍,“我想,他们应该会很感兴趣。”
楼下的两个黑衣人动了,他们开始沿着楼梯,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向上走。
无路可退。
孟蓝和沈寂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他们从书架后走了出来,站在了二楼栏杆边。
“王董。”沈寂的声音冰冷,“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王振海站在楼下,仰视着他们,“就是想请两位年轻人喝杯茶。为了你们的未来,也为了……你们家人的安宁。”
那两个黑衣人已经走到了二楼,一左一右,堵住了通往楼梯的唯一出口。
孟蓝看了一眼那个标着“2006年度物资采购汇总”的书架,那个留着缝隙的档案册还在那里。她刚才只拍下了那一页,但那一页,已经足够致命。
“好,我们跟你走。”孟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我要先打个电话,告诉我父亲一声。”
“不必了。”王振海摆了摆手,身后的一个黑衣人立刻递上一个平板电脑,“用这个,免提。”
孟蓝接过平板,屏幕上是一个视频通话界面,接通的对象,正是她父亲工作的单位——市建筑设计院。视频里,她父亲正坐在工位上画图,看起来一切正常。
“孟叔叔,您好。”王振海对着屏幕里的孟父微微颔首,“我是星榆中学的王振海。令爱在我这里,玩得有点晚了,我正安排人送她回家。”
孟父显然愣住了,但看到屏幕里女儿安然无恙,他松了口气,对着镜头尴尬地笑了笑:“哦,麻烦王董了,这孩子,总是让人操心。”
“不麻烦,优秀的学生嘛。”王振海笑着,目光却瞟向孟蓝,带着一丝嘲讽,“好了,不打扰您工作了。”
视频挂断。
这一招釜底抽薪,彻底断绝了孟蓝任何反抗或求救的念头。她的父亲就在眼前,平安无事,但如果她有任何不配合,后果不堪设想。
“走吧。”王振海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寂和孟蓝被那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护送”着,走下楼梯。吴管理员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不敢多看一眼。
走出图书馆,一辆黑色的公务车停在门口。王振海亲自为孟蓝和沈寂拉开车门,脸上带着那种虚伪的、胜利者的微笑。
“放心,只是去我办公室喝杯茶,聊聊人生理想。”他说,“毕竟,你们还年轻,未来的路还长。”
车子发动,驶离了校园。
孟蓝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感觉自己像一只落入蛛网的飞蛾。王振海没有用暴力,他只用了一个电话,就瓦解了他们所有的防线。
这就是权力的可怕之处。它能轻易地找到每个人的软肋,然后用最温柔的方式,将人捏碎。
沈寂坐在她旁边,全程一言不发,但他的手紧紧握着,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孟蓝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一定在想,王振海是怎么知道他姐姐林郁的事,又是怎么把他和孟蓝的父母牵扯进来的。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校园阴谋了。这是一个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一张覆盖了政商学三界的巨大网络。而她和沈寂,不过是这张网上微不足道的尘埃。
车子驶入一栋位于市中心的豪华写字楼。电梯直达顶层,王振海的“办公室”与其说是一个办公场所,不如说是一个豪华的私人会所。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繁华景象,室内摆放着古董字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
“坐。”王振海指了指沙发,自己则坐在对面的太师椅上,姿态悠闲地品着茶,“尝尝,大红袍,正岩的。”
孟蓝和沈寂没有动。
“二位,”王振海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终于收敛了,“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张诚是个蠢货,他把事情搞砸了。但我不同,我喜欢聪明人。”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两人面前。
那是一份人事调令,盖着鲜红的公章。调令的内容是:任命孟蓝的父亲为某重点工程的总设计师,任命沈寂的母亲为某国企的财务顾问。两份调令的生效日期,都是下个月。
“这是……”孟蓝的声音有些发抖。
“这是我对两位家长的‘小小关照’。”王振海微笑着,“只要你们从此不再追究林郁的事,不再和警方纠缠不清,安心完成学业。这些,都是你们的。”
他又拿出另一份文件,放在桌上。那是一份“自愿放弃追诉声明书”,上面已经打印好了孟蓝和沈寂的名字,只需要签字。
“签了它,你们,你们的家人,都会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王振海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否则,我不敢保证那些‘特殊清洁服务’的记录,会不会出现在某些不该出现的地方。比如,你父亲的工程验收报告里,或者……你母亲的审计报告里。”
他看着孟蓝和沈寂,眼神里没有威胁,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
“年轻人的热血,是用来建设未来的,不是用来翻旧账的。”他说,“林郁已经死了十年了,人死不能复生。你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除了给她带来更多的‘清洁’之外,没有任何意义。明白吗?”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上钟表“滴答、滴答”的声音,像是在为他们的抉择倒计时。
孟蓝看着那份调令,又看了看那份声明书。她知道,这是魔鬼的交易。一旦签字,林郁就真的死不瞑目了。
但她也知道,如果不签,王振海绝对说到做到。她父亲的职业生涯,沈寂母亲的家庭,都会毁于一旦。
软肋。
这就是王振海最厉害的武器。他不直接杀人,他毁掉你珍视的一切,让你生不如死。
沈寂突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你为什么要杀林郁?”
王振海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杀?这个词太难听了。她只是一个……不稳定的因素。有些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尤其是,当这个秘密涉及到很多人利益的时候。”
“什么秘密?”孟蓝问,她必须拖延时间,必须找到破绽。
“一个关于‘教育公平’和‘资源分配’的小秘密。”王振海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牵扯到几个亿的资金流向,几个关键人物的仕途,还有……几所重点大学的招生名额。林郁的父亲,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审计员,想在学校的账本里找答案。而我,只是帮他做了一个了断。”
他承认了。不是为了账本,是为了一个更大的、涉及教育腐败的黑幕。
“现在,你们明白了?”王振海看着他们,“这不是你们能撼动的。这是一头沉睡的雄狮,你们踢醒它,只会被它一口吞掉。”
他站起身,走到孟蓝面前,将一支钢笔放在那份声明书上。
“签字吧。为了你们的父母,也为了你们自己。”
孟蓝看着那支钢笔,又看了看沈寂。
沈寂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孟蓝看到,他的脚尖,极其轻微地,踩了一下她的脚尖。
一下。
这是他们之前约定的暗号。
一下,代表“拖延”。
孟蓝深吸一口气,拿起了那支钢笔。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她没有签下自己的名字。
她在声明书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只有她和沈寂才懂的符号——一个倒三角形,中间一道横线。
然后,她将声明书轻轻推回王振海面前。
“王董,”孟蓝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我父亲常说,做工程,地基最重要。地基不稳,楼盖得再高,也会塌。”
王振海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着声明书上那个符号,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沈寂站起身,冷冷地看着他,“你踩到我们的底线了。”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不是黑衣人,而是李警官,带着两名荷枪实弹的刑警。
“王振海先生,”李警官亮出证件,“我们是市公安局的。关于你涉嫌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以及多起故意杀人、故意伤害案的线索,请你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王振海愣住了,他看着李警官,又看了看孟蓝和沈寂,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愤怒,最后变成一种复杂的、近乎欣赏的冷笑。
“有意思。”他慢慢举起双手,任由警察给他戴上手铐,“两个小娃娃,长大了。”
在被带走前,他回头看了孟蓝和沈寂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怜悯,只有一种刻骨的仇恨。
“游戏还没结束。”他说。
车门关上,黑色的公务车被警车押送着,驶离了写字楼。
孟蓝和沈寂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
沈寂拿出手机,点开一个录音文件。那是刚才在办公室里,王振海亲口承认杀害林郁、操纵“净化”项目的全部过程。
“你什么时候开始的?”孟蓝问。
“从他说出‘父母’两个字开始。”沈寂收起手机,“我知道他一定会说漏嘴。贪得无厌的人,永远控制不住自己的舌头。”
孟蓝看着窗外,阳光刺眼。
他们赢了这一局,但沈寂说得对,游戏还没结束。
因为王振海背后,还有更大的老虎。
而那只老虎,现在已经被惊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