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第一条命
青州城往南,山路渐陡。
方才在城里还能听见人声市声,此刻只剩下风吹林叶的沙沙响,越往深处走,越是静得反常。路边草木倒伏,泥土里泛着淡淡的腥气,不是野兽腥,是久聚不散的血气。
告示上说的妖兽,就在这片山里。
我一路没停,沿着被踩出来的小径疾行,腰间揣着陈十一给的符坠,怀里三张符贴身放着,温热透过布料传进皮肤,像一团压不住的火。
天色慢慢压下来,夕阳把群山染成暗红,再往下沉,就只剩冷青与墨黑。
我停在一处背风的石崖下,摸出怀里的符纸,指尖轻轻拂过符文。
定身符、火符、疾行符。
三道符,九条命,是我全部的底气。
陈十一的话在耳边反复响:只许智取,不许硬拼,三张用完,不论成败立刻撤。
我不是莽撞。
可我需要那五十金。
需要药材吊住命,需要活下去,需要在青州城站稳一脚,让那些人知道 —— 凡骨不是只能跪着。
深吸一口气,我把符纸重新揣好,继续往山林深处走。
越往里,草木越乱,地上随处可见撕碎的布片、干涸的黑血,还有几具被啃得残缺的兽骨。空气里的腥气越来越重,混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
忽然,前方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震得树叶簌簌落土。
我立刻停步,屏住呼吸,贴着树干缓缓前移。
穿过一片密集的灌木丛,眼前豁然开阔。
一片被踏平的空地上,一头半人多高的黑毛妖兽正低头撕咬着什么,血肉模糊。它外形像狼,却生着一双猩红竖瞳,獠牙外翻,皮毛硬如钢针,四肢粗壮,爪尖泛着冷光。
一阶妖兽 —— 黑风狼。
比寻常猛兽凶悍数倍,皮肉难伤,力大凶残,已经有好几个低阶灵骨修士栽在它手里。
我躲在树后,心脏平稳跳动,没有慌。
怕没用。
怕就输了。
我静静观察它的动作,看它每一次抬头、转头、甩尾的间隙,计算出手的时机。
黑风狼啃咬片刻,忽然抬起头,猩红的眸子扫过四周,鼻子微微抽动,像是察觉到了生人气息。
机会。
我不再犹豫,指尖一夹,定身符已经扣在手中。
意念一动,血意引符。
“去。”
低喝一声,符纸脱手而出,化作一道淡金光痕,快得看不见轨迹,直扑黑风狼眉心。
黑风狼察觉危险,咆哮着抬头扑咬,可符纸已经贴在它额头之上。
金光一闪而没。
下一秒,黑风狼庞大的身躯猛地僵在原地,四肢绷直,双目圆瞪,动弹不得,只剩喉咙里发出不甘的低吼。
定身符,成了。
我心里没有半分松懈,反而更加紧绷。
定身符耗命三月,只能困它一息。
一瞬的机会。
我纵身冲出树后,脚下发力,身形疾扑而上,指尖已经扣住第二张符 ——火符。
这一符,不能浪费。
我要一击命中要害。
黑风狼被定住,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我,獠牙呲咧,凶戾滔天。
我冲到它身前半丈,不再留手,将全部意念与血气压进符中,狠狠按在它脖颈最软之处。
“燃!”
火符炸开。
赤红火焰瞬间吞没黑风狼的脖颈,熊熊燃烧,皮肉烧焦的气味刺鼻而来。
“嗷 ——!!”
剧痛让黑风狼发出凄厉惨叫,定身效果也在这一刻破碎。
它猛地挣脱束缚,庞大的身躯疯狂挣扎,狼爪横扫而来,带着腥风与死意,一爪就能把我开膛破肚。
太快了。
避不开。
我瞳孔微缩,念头电光火石之间,已经摸出最后一张符 ——疾行符。
符纸在指尖碎裂,一股热流瞬间涌遍四肢百骸,速度陡增。
我身形猛地一侧,狼爪擦着我胸膛扫过,劲气割得衣衫碎裂,皮肤火辣辣疼。
险之又险避开致命一击。
可黑风狼已经彻底狂暴,脖颈火焰还在燃烧,它红着眼睛,不顾一切朝我扑杀而来,速度比之前更快更凶。
我没有退路。
三张符,已经全部用完。
定身困过,火符伤过,疾行躲过。
底牌尽出。
陈十一说,用完就撤。
可现在…… 我撤不走。
黑风狼已经锁定我,一旦转身逃跑,它会瞬间扑到我背后,一爪咬断我的脖颈。
逃,就是死。
那就不逃。
我眼中冷光一闪,不退反进,迎着黑风狼扑上去。
它脖颈被火灼伤,行动已受影响,呼吸粗重,伤口不断淌血。这是它最弱的时候,也是我唯一的机会。
我没有符了。
可我有手,有牙,有一身不要命的狠劲。
黑风狼张口咬来,獠牙寒光闪烁。
我猛地矮身,避开它的血口,双手死死抱住它受伤的前腿,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拧。
“咔嚓!”
一声轻微的骨裂声响起。
“呜 ——!”
黑风狼痛得狂嚎,身体一歪,栽倒在地。
我趁机骑上它的背,一手死死按住它的头,一手握拳,狠狠砸向它被火符灼伤的脖颈伤口。
一拳,两拳,三拳……
每一拳都用尽全力,砸得血肉飞溅。
我已经忘了什么是凡骨,忘了什么是灵骨,忘了什么是寿命与命纹。
我只知道 ——
要么它死,要么我亡。
黑风狼疯狂挣扎、翻滚、甩动,想把我甩下去。我咬紧牙关,死死扣住它的皮毛,任由它在地上翻滚撞击,骨头被撞得剧痛,也绝不松手。
血溅在我脸上,温热腥臭。
不知砸了多少拳,我的拳头已经血肉模糊,指骨剧痛,几乎失去知觉。
黑风狼的挣扎越来越弱,吼声越来越低,猩红的眸子渐渐失去光泽。
终于,它四肢一伸,不再动弹。
彻底死透。
山林恢复死寂。
我趴在黑风狼冰冷的尸体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浑身骨头像散了架,每一寸都在疼,汗水混着血水淌进伤口,刺得人发抖。
我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胸膛上的爪痕还在渗血,衣衫破烂,狼狈不堪。
可我活着。
我赢了。
我,许太平,一个无灵骨、无背景、一无所有的凡骨,凭三张燃烧寿命的符,凭一身不要命的狠劲,斩杀了连灵骨修士都忌惮的一阶妖兽。
我缓缓抬起手,摸向自己的额头。
指尖触到的,不再是五道命纹。
而是六道。
刚才在绝境之中,我怒火与意念暴涨,不知不觉间,又引动了一丝命气,多耗了三月寿元。
六道命纹。
两年加十二个月,整整三年寿命。
换来了这一场胜利,换来了这颗妖兽头颅,换来了我在青州城的第一份立足之资。
我没有心疼,也没有悲凉。
值。
只要能活下去,能站起来,三年、三十年,我都舍得。
我拔出随身携带的短刀,忍着伤口剧痛,蹲下身子,一刀斩下黑风狼的头颅。
狼头虽沉,我提在手里,却觉得格外踏实。
这不是一颗妖兽头颅。
这是我凡骨之路,斩下的第一条命。
也是我向这个不公世道,递出的第一封战书。
我简单处理了一下身上的伤口,扯下布条裹紧,提着狼头,转身下山。
夜色已经彻底笼罩山林,月光穿过枝叶,洒下斑驳碎影。
我一步一步,走得稳,走得直。
身上有伤,心中有火,额头有命纹,手里有战果。
凡骨又如何?
我一样能斩妖。
一样能拿悬赏。
一样能活成自己的靠山。
回到青州城时,已是深夜。
城门已关,我在城外等到天亮,才随着早行人一同进城。
当我提着还在滴血的黑风狼头颅,走在青州城大街上时,整条街都安静了。
行人驻足,商贩停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落在我手里的狼头上,充满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那不是…… 灵骨大会上的凡骨许太平吗?”
“他提着的是…… 南山妖兽的头?”
“凡骨…… 斩了妖兽?”
议论声此起彼伏,不再是嘲讽,不再是轻蔑,而是震惊与不可思议。
我一路走到官府衙门前,将黑风狼头颅 “咚” 地放在地上。
昨日还嘲讽我的差役,此刻全都目瞪口呆,看着狼头,又看看我,半天说不出话。
“告示,我揭了。” 我声音平静,“妖兽,我杀了。”
领头差役咽了口唾沫,慌忙上前查验,确认是黑风狼无误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只能乖乖取来五十金,递到我面前。
沉甸甸的金子握在手里,是我用命换来的底气。
我没有多留,转身离开。
身后的议论声越来越响,传遍整条街。
“凡骨许太平,斩杀南山妖兽!”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快传遍青州城。
灵骨修士震动,世家侧目。
一个凡骨,做到了他们都未必能做到的事。
我走在街头,感受着那些截然不同的目光,没有得意,没有张扬,只是轻轻摸了摸额头的六道命纹,淡淡一笑。
这只是开始。
柳如烟,赵天赐,各大家族……
你们听着。
我许太平,不会只停在斩妖。
我要一步一步,往上走。
走到你们抬头才能看见的地方。
走到这灵骨体系的顶端,把它彻底砸碎。
我径直走向药铺,用五十金买下能续命吊元的最上等药材,转身走向陈十一的住处。
师父,我回来了。
带着命,带着妖头,带着金子,活着回来了。而我的凡骨之路,才刚刚踏出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