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遇枯荣
孟伊楦把防毒面具推到额头上,蹲在一棵歪脖子松树底下啃压缩饼干。
饼干碎屑掉在她膝盖上,引来几只颜色诡异的蚂蚁。
那蚂蚁个头跟花生米似的,外壳泛着病态的荧光绿,爬过她靴面的时候她能听见细碎的咔嚓声。
她面无表情地低头看了一眼,把饼干屑弹掉,继续啃。
进山第三天了。
这片林子在卫星地图上被标注为灰色禁区,官方说法叫“静默区”。
民间说法更直白,活人进去了,出来就是一棵树。
孟伊楦对这恐吓没什么感觉。
她妈生她的时候把情感那条神经搞丢了,别人讲恐怖故事会起鸡皮疙瘩,她只会分析故事里的逻辑漏洞。
所以她一个人来了。
为了陈穗。
准确地说,是为了陈穗肺叶里正在长出来的那根木质纤维。
她妹的CT片上有一小截白色的分叉,医生说等这根“树枝”长满整个胸腔,人就会从内部开始变成一棵树。
不会死,但比死更安静,安静到再也骂不了她。
孟伊楦把最后一口饼干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正前方三十米处,林子突然变了样。
那边的树不是树。
准确说,那些曾经是人的东西已经彻底成了树的形状,躯干扭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表面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和蕨类植物。
有些“树”上还挂着半截人类的衣服,布料烂成碎条,风一吹像招魂幡。
孟伊楦把防毒面具拉下来扣好,检查了腰包里的手术刀、采样管和一把她花三千块买的二手格洛克。
她不确定子弹对孢子病毒携带者管不管用,但枪能给她一种朴素的安慰。
她踩进去。
地面铺满落叶,厚得能没过脚踝。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她看见了一间屋子。
说是屋子,其实是半截嵌入山体的废弃观测站。
铁皮门歪歪斜斜地挂在铰链上,门框边缘长满了某种开着小白花的藤蔓。
屋顶塌了一半,但另一半看起来还能遮雨。
孟伊楦正要靠近,门开了。
开门的动静很轻,铁皮没有发出常见的刺耳摩擦声,而是被一只从内侧伸出的手缓慢地推开。
那只手从指节到手腕都呈现出一种枯木般的灰褐色,皮肤表面有细密的纹路。
但指甲还是完好的,修剪得很整齐,甚至很干净。
她看见了那只手的另一侧。
从手腕往上,灰褐色骤然过渡到苍白的肤色,而苍白的皮肤上覆盖着大片大片的蓝色。
不是淤青的那种蓝,是鸢尾花的蓝,饱满的、近乎暴力的紫色调蓝。
花瓣从皮肤下面翻出来,边缘微微卷曲。
孟伊楦没动。
她的大脑在处理视觉信息的同时,已经自动完成了风险评估:
这东西很危险,这东西不像是能沟通的东西。
“你踩到我的蘑菇了。”
声音很低,带点沙哑,语气倒是很平静,甚至有点礼貌。
孟伊楦低头看了一眼。
她左脚确实踩着一丛荧光绿的蘑菇,汁液已经被她的靴子碾了出来,在落叶上淌了一小摊诡异的绿色。
“抱歉。”她说。
门里的人沉默了两秒。
随后他把门推得更开了一些,整个人出现在门口的光线里。
孟伊楦看清了全貌。
这人很高,骨架大但瘦得厉害,穿着一件洗到起球的灰色毛衣。
左半边身体从脖颈开始一路向下被蓝色鸢尾花覆盖,花瓣在他锁骨处堆叠成夸张的一团。
他的左手已经完全不像手了,五根手指虽然保持着形状。
但表面被花瓣和藤蔓裹得严严实实,只能从缝隙里隐约看见深褐色的木质组织。
他的右半边脸还是人的模样。
下颌线条利落,颧骨偏高,眼睛是一种被长时间困在深山里才会有的、缺乏焦距的深棕色。
孟伊楦注意到他脖子上有一道旧伤疤,从左耳延伸到喉结。
“你叫什么?”孟伊楦问。
“谢枘。”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代号枯荣。不过那是我还领工资时候的事了。”
“你还领工资?”
“中科院植物病理研究所,副研究员。”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上盛开的鸢尾花,语气里带点自嘲。
“研究方向是真菌与植物共生系统。挺讽刺的对吧?研究了一辈子植物,最后自己变成植物。”
孟伊楦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她没被这种黑色幽默打动,但也确实觉得这事有点意思。
“你在这里多久了?”
“十一个月。”
谢枘靠在门框上,动作很小心“自我隔离。等最后一阶段。”
“等死?”
“等变成树。”
他纠正她,“死是过程终止,变成树是形态转换。严格来说,我不会死。我会一直以一棵树的形态活着,有知觉,能感受阳光和雨水,只是再也动不了。”
“听起来比死差。”
“那得看你怎么定义‘差’。”
他微微侧头,鸢尾花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散出一阵极淡的甜腻气味。
“我有时候觉得这也不算最坏的结局。至少有人会记得我是一棵开蓝色花的树,而不是一个被病毒搞废的人。”
孟伊楦透过防毒面具看着他。
滤芯把空气中的孢子过滤掉了,但那股甜味还是若有若无地渗了进来,让她的太阳穴微微发胀。
“你能进来吗?”谢枘突然问。
“为什么?”
“因为你踩到的那片蘑菇是有毒的,孢子已经附着在你的靴面和裤腿上。你大概还有四十分钟就会出现幻觉。”
他往后退了一步,让出门口的空间。
“我这屋里有抗毒素。不是好心,是我一个人待了十一个月,想跟人说说话。”
他又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虽然你看起来不像是个会聊天的人。”
孟伊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
确实,那些被碾碎的蘑菇汁液正泛着幽幽的绿光,在鞋带上蔓延出细小的荧光纹路。
她想了想,抬脚上了台阶。
“我没有四十分钟。”
她说,“我可以在幻觉出现之前采完样。”
“采样?”
孟伊楦推开防毒面具,露出自己的脸,“我需要你的血。”
谢枘看着她。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活人的东西。
困惑,以及某种近乎好笑的情绪。
“你连我的血是做什么用的都不问?”
“问了你会说吗?”
“会。但你可能不信。”
“试试。”
“我的血里有高浓度的抗体,但同时有高浓度的致幻毒素。”
“碰到我的血的人,会看见自己最恐惧的东西。剂量足够大的话,会被困在那个幻觉里,永远出不来。”
他看着孟伊楦的眼睛,似乎在等她的反应。
孟伊楦眨了眨眼。
“那你平时不小心划破了手怎么办?”
谢枘愣了一下。
笑了。
那个笑容让他右半边脸上那种“树”的气质消退了不少,露出了一点人类应有的温度。
虽然那温度很快就被他左半边盛开的蓝色鸢尾花衬得有些荒凉。
“小心点。”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