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鸢尾
孟伊楦最终还是进了屋。
因为她的左脚已经开始发麻了。
那种麻不是普通的蹲久了腿麻,而是一种从脚趾尖往上游走的、带着微微灼热感的麻痹。
她坐在一张折叠椅上。
椅子是铝制的,三条腿底下垫着石块才能平稳,坐上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凄惨的金属哀鸣。
屋里比外面暗得多,只有从铁皮缝隙里漏进来的几道光束。
谢枘在屋子另一头翻找东西。
“你平时一个人住在这种地方,不无聊吗?”孟伊楦环顾四周。
“还行。”
谢枘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个铁盒子,用右手,那只还算正常的手。
“前六个月在写论文。后三个月在跟自己下棋。最近两个月在数天花板上的裂缝。”
“数出来多少条?”
“三百一十七条。”
他把铁盒子放在孟伊楦面前的桌上,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支玻璃安瓿瓶,装着淡绿色的液体。
“但我怀疑其中一半是幻觉。因为有一天我数出来四百二十条,第二天再数,天花板塌了一块。”
孟伊楦拿起一支安瓿瓶对着光看了看,液体里有细小的悬浮颗粒。
“喝掉。”
谢枘说,“一瓶就够了。味道不好,但管用。”
“你确定这不是你的血?”
“我确定。我的血是蓝色的。”
他撩起左臂的袖子,准确地说,是毛衣上被花瓣撑破的一个洞。
露出底下被鸢尾花覆盖的手臂,“看到了吗?静脉是蓝色的。准确说是靛蓝色。色谱上介于蓝紫色之间。”
孟伊楦盯着他的手臂看了三秒。
确实,在花瓣与花瓣的缝隙之间,能看见隐约的血管纹路,里面流淌的不是红色的血,而是一种深邃的蓝。
“你的血为什么是蓝色的?”
“铜基血蓝蛋白。”
谢枘拉下袖子。
“伊甸园病毒在改造宿主的过程中,会逐步将血红蛋白替换成一种铜基呼吸蛋白。这个过程很慢,从感染到完全替换大约需要十四到十八个月。我现在大概完成了百分之七十。”
“所以你全身的血液都会变成蓝色?”
“理论上是的。但实际上——”
他用指尖点了点自己左半边脸上的鸢尾花,“这些花会消耗掉大部分改造后的血液。它们是我的血开出来的。每一朵花瓣里都有一条毛细血管的末端。”
孟伊楦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瓶淡绿色的解药,拧开瓶盖一口灌了下去。
味道确实不好。
她面无表情地咽下去,把空瓶子放回桌上。
谢枘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意外。
“你不觉得恶心?”
“觉得,但恶心完了我还得干活。”
“你倒是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务实。”
他拖了另一张椅子过来坐下,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尖响,“你之前说需要我的血。用来做什么?”
“救我妹,她肺部感染了木质纤维,早期。医生说她还有两到三个月。”
孟伊楦从腰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采样包,里面是真空采血管和消毒棉片。
“所以你想用我的抗体。”
“对。”
谢枘沉默了一会儿。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你知不知道?我的抗体确实能抑制木质化进程。但代价是什么?”
“致幻毒素,你刚才说过了。”
“不只是致幻。高浓度的毒素会直接作用于中枢神经系统。如果剂量控制不好,你的妹妹不会变成树,但会变成一个永远困在噩梦里的人。她的大脑会持续运转,持续恐惧,持续尖叫。但她的身体不会有任何反应。因为神经系统已经被毒素劫持了。”
他又停顿了一下,用一种孟伊楦暂时还分辨不出含义的语气补充:
“那种状态,比变成树更安静。但更残忍。”
孟伊楦的手指在采样包上停了一秒。
只有一秒。
然后她抽出一根采血管,把针头装好。
“所以我才需要母株。”她说。
谢枘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母株的传说你听过?”孟伊楦问。
“听过。”
他靠回椅背,椅子又发出一声惨叫。
“学界有一个假说,认为伊甸园病毒的源头是一棵古老的植物,母株。它的体内同时存在病毒的原始编码和完整的抑制机制。如果能从母株身上提取到抑制因子,就能中和病毒的木质化效果,同时消除抗体的致幻副作用。”
“这个假说有多少可信度?”
“大概百分之三十。”
谢枘说,“另外百分之七十是扯淡。因为从来没有人见过母株。它可能在静默区的核心地带,也可能根本就不存在。它可能是真的,也可能只是被感染者大脑在毒素作用下编出来的集体幻觉。”
“百分之三十够了。”孟伊楦把采血管举到他面前。
谢枘看着她。
那个表情孟伊楦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能准确描述。
不是无奈,不是好笑,也不是感动。
如果非要找一个词,大概是“认命”。
“你这个人,”他伸出右手,把袖子卷上去露出前臂。
“跟你在三小时内说的第一句话是‘你踩到我的蘑菇了’。然后你告诉我你要用我的血去救你妹,还要去找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母株。正常人会问很多问题。”
“比如?”
“比如,我是不是危险。比如,我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比如,我身上的花会不会传染。”
“你会传染吗?”
“不会。伊甸园只能通过孢子传播,而我的孢子已经被这些花锁在花瓣里面了。它们开出来就是为了困住孢子,不让它们扩散。这是我的身体在自己做最后的隔离。”
“那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
“因为就算不通过孢子传播,我这副样子也没法回城里。你想象一下,一个半边身体开花、血管里流蓝血的人去坐地铁。早高峰。挤一号线。”
“你倒是挺有公德心。”她说。
谢枘一本正经地说,“公德心是我为数不多还保留着的人类特质。另外两个是幽默感和对压缩饼干的执念。”
孟伊楦把止血带绑在他上臂。
针头刺入谢枘的肘正中静脉。
血出来了。
蓝色的。
孟伊楦看着那管蓝色的血液缓缓充满真空采血管,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幽微的荧光。
它比正常血液更稠,流速更慢。
管壁上很快凝出一层细密的气泡,每一个气泡破裂的时候都会释放出一股极淡的甜味。
和鸢尾花的气味一模一样。
“这个颜色,还挺好看的。”
谢枘面无表情地说,“这是我收到的关于我身体状况的最高评价。上一个评价来自我的导师,他说‘小谢,你这个情况,发一篇Nature子刊没问题,但你的终身教职可能得黄’。”
孟伊楦拔出针头,用棉球按在他的穿刺点上。
她的手指碰到他皮肤的一瞬间,感觉到了一种异样的温度。
“你的体温偏低。”
“三十四度八。”
他说,“木质化组织的温度更低。左手只有二十二度。夏天摸着挺凉快的,冬天就比较遭罪了。”
孟伊楦把采血管收进腰包的冷藏层,拉好拉链。
“一瓶够吗?”
“不够。”
孟伊楦说,“我需要连续采样七天,建立一个抗体活性曲线。然后根据你体内毒素浓度的波动规律,计算出一个安全窗口——在这个窗口期内,抗体的中和活性最高,毒素的神经毒性最低。”
谢枘听完这段话,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你是什么专业的?”
“没有专业。我高中学历。这些是我在网上自学的。”
“……你自学的?”
“PubMed上的论文不收费。只要你肯花时间读,没什么是学不会的。”
谢枘看着她把医疗废物分门别类地装好,动作有条不紊,表情全程没有任何波动。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十一个月里建立起来的“我对人类已经没什么可期待的了”这种心态,出现了第一道裂缝。
“你叫什么?”
“孟伊楦。”
“孟伊楦。”
他重复了一遍,“你知道你刚才喝下去的那瓶解药,里面的主要成分是什么吗?”
“不知道。”
“是我左手的树皮提取物。烘干,研磨,用乙醇萃取,再真空浓缩。最后得到这么一小瓶。”
孟伊楦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个空了的安瓿瓶,瓶底还残留着一点淡绿色的液体,在光线下微微发亮。
“你让我喝了你的树皮。”
“对。”
“味道确实不太好。”
谢枘又笑了。
这次的笑容比上一次大了一点,牵动了他左半边脸上的鸢尾花。
几片花瓣随着他的笑意轻轻颤了颤,落下一阵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淡蓝色花粉。
“明天你再来的时候,我请你喝我的年轮提取物。那个味道更差,但抗毒素效果更好。”
“你还有年轮?”
“目前只有三层。”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那里有一圈一圈的细密纹路,确实像树木的年轮,但颜色是靛蓝色的。
“每长一层,我就离变成树更近一步。按照目前的增长速度,我大约还有四十五天,第三十七层年轮就会闭合。”
他抬起眼睛,看向孟伊楦。
“到那时候,我的大脑就会开始木质化。意识还在,但控制身体的能力会一天比一天差。先是不能走路,然后不能说话,最后不能眨眼。大概需要两周时间,我就会彻底变成一棵树。”
“所以如果你要找母株,最好在四十五天之内找到。因为在那之后,我的血里的抗体浓度会急剧下降,树可不会配合你采血。”
孟伊楦把腰包扣好,站起身来。
折叠椅在她身下发出一声解脱般的叹息。
“那我明天再来。”
“好。”
谢枘也站起来,动作比刚才更慢了一些。
“你住哪儿?”
“山里。搭了个帐篷。”
“这附近有熊。”
“我知道。来的时候看见了脚印。”
“你不怕?”
“怕。但我怕的事太多了,熊排不进前十。”
她走出去,防毒面具挂在脖子上,露出整张脸。
外面的光线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打出明暗分明的光影。
谢枘站在门口,看着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她的步伐稳定,节奏均匀,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位置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背上那朵最大的鸢尾花。
花瓣中央的花蕊正在缓慢地闭合,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别闹。”他对着花说。
花当然没有理他。
但他总觉得那朵花的蓝色比刚才更深了一些,深到近乎靛紫。
谢枘叹了口气,关上门,回到椅子上坐下。
桌上的空安瓿瓶还留着,瓶口有一圈淡绿色的残留。
他盯着那个瓶子看了很久。
随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第三天。有人来了。叫孟伊楦。踩了我的蘑菇,喝了我的树皮,抽了我的蓝血。说她明天还来。”
他停下笔,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她走路的姿势像一把手术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