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不想线断
矿道越往里走越窄。
最开始还能两个人并排,后来变成一前一后,再后来谢枘的左边肩膀开始蹭到墙壁上的藤蔓。
岩壁上刻着一些模糊的字迹,大概是十几年前矿工留下的记号,现在已经被菌丝侵蚀得只剩下浅浅的凹痕。
“你该减速了。”
“我还能走。”
“你的呼吸频率比进矿道时增加了每分钟十二次。心率从五十二升到了七十八,你的身体在超负荷运作。”
谢枘没回答。
他停下来,左手撑在墙壁上,弯着腰喘气。
蓝色的荧光照在他防毒面具的目镜上,映出他自己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你不应该逞强。”
孟伊楦走到他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隔着防毒面具的橡胶,她摸到的温度比早上又高了一些,“三十五度八。你的体温在持续上升。”
“感染反应,越靠近核心区域,病毒活性越强。我的身体在加速转化。”
“转化到什么程度了?”
“你自己看。”
他撩起左臂的袖子。
那些原本只在手背上蔓延的鸢尾花,现在已经开到了他的肘关节。
花瓣从皮肤下面翻出来的时候还是湿润的,边缘带着透明的液体。
新生的花瓣颜色比旧花更深,是那种近乎黑色的靛蓝,花蕊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这些花,是刚开的?”
“进矿道之后开了七朵,我能感觉到。每一朵花开的时候都像有人用针在我的血管里挑了一下,不疼,但很痒。”
他把袖子拉下来,遮住了那些新生的花。
“走吧。时间不多了。”
他们又往前走了大约五十米。
矿道在这里突然变宽了,头顶的高度也从一米五左右升到了三米以上。
谢枘把左手举高了一些,蓝光照亮了前方的一个巨大空间。
大厅的中央长着一棵树。
那棵树的树干直径至少有五米,表面覆盖着层层叠叠的树皮,每一层树皮的颜色都不一样。
最外层是灰白色的,往里是深褐色,再往里是靛蓝色,最核心的位置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翠绿色。
树干上没有叶子,而是长满了花。
花瓣是银白色的,细长如针,每一朵花都有拳头大小,从树干的每一个裂缝里挤出来,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整棵树干的表面。
花的中央没有花蕊,而是一个幽深的空洞。
谢枘走上前一步,左手的光照在树干上。
那些银白色的花突然集体颤动了一下,花瓣向外翻开,露出空洞中心的东西。
一颗颗圆形的、指甲盖大小的果实,半透明的,里面包裹着某种流动的液体。
“子株。”
谢枘说,“这是母株的子株。它的作用不是传播孢子,是收集感染者的神经信号。”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片静默区里所有变成树的人,他们的意识都通过菌丝网络连接到了这棵子株上。”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那些果实里面装的东西,就是他们的记忆,他们的恐惧。”
孟伊楦从背包里掏出采样管和镊子,走近那棵子株。
她刚伸出手,谢枘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别碰。”
“我需要采样。”
“那些果实里的液体会通过皮肤吸收。”
他握着她手腕的力度比平时大了很多,“你碰到之后,不只会看到我的记忆。你会看到所有人的记忆。几百个被困在树里的人的意识会同时涌入你的神经系统。你的大脑处理不了那么多信息,你会——”
“会怎样?”
“会变成他们的一部分。”他松开她的手腕。
“你的意识会被稀释,被分解,被分散到整个菌丝网络里。你不会死,但你也不再是你了。你会变成一棵树的一部分,有知觉,但没有了自我。”
孟伊楦把手收回来,退后了一步。
“那你怎么采样?”
“我来,我的神经系统已经被病毒感染了,我的身体已经部分木质化了。菌丝网络会把我识别为同类,不会攻击我。”
他从孟伊楦手里拿过采样管和镊子,走向那棵子株。
走到树干前面的时候,他用镊子轻轻夹住一颗果实,手腕一翻,果实从花蕊上脱落,发出一声细微的“啵”的声响。
果实被放进采样管的那一刻,整个大厅里的银白色花朵同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鸣。
孟伊楦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她看见了一些不属于眼前的东西。
......
画面消失了。
孟伊楦发现自己跪在地上。
膝盖磕在菌丝地毯上,湿冷的液体渗进了她的裤子。
她的防毒面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推到了额头上,她的脸暴露在充满孢子的空气里,但她顾不上这些。
因为她在哭。
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滴落在菌丝上,每一滴都砸出一个小小的坑。
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胸腔里那个她从未识别过的位置正在剧烈地发酸、发胀、发痛。
谢枘蹲在她面前。
他的手里还攥着那支采样管,果实里的液体在管壁上留下一道银白色的痕迹。
“你看到了什么?”他的声音很轻。
“一个孩子。”
孟伊楦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他在等他爸爸。他爸爸变成树了。不认识他了。”
她抬起头看着谢枘。
她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珠,鼻尖也红了,整张脸上都是那种她从未有过的、湿漉漉的、狼狈的表情。
“他的爸爸变成树之后就不认识他了,树不会认人、树不会说话、树不会抱你。你变成树之后,你也不会——”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
谢枘伸出右手,把她脸上的眼泪擦掉了。
他的指尖从她的眼角划过,抹去了那行还没干透的泪痕。
他的手指在发抖,但她分不清那颤抖是因为他的身体状况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不会变成那样。”他说。
“你保证不了。”
“我保证不了。”
他把采样管放进她的背包里,拉好拉链,“但我可以保证另一件事。”
“什么?”
“在我变成树之前,我会记得你。”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大厅里那些银白色花朵的嘶鸣声淹没。
他站起来,朝她伸出手。
“也许一百年后,有人走进这片林子,看见一棵开蓝色花的树。他们不会知道那棵树是谁,不会知道那棵树记得什么。但那棵树的每一朵花里都有你的影子。”
孟伊楦握住他的手,站了起来。
她的膝盖在发抖,腿上的菌丝粘在裤子上,扯下来的时候发出细碎的撕裂声。
“你说的这些话,是我听过的最恐怖的东西。”
“为什么?”
“因为你在告诉我,你会消失,但你会记得我。而我会活在一个被一棵树记得的世界里。”
她松开他的手,低下头,把防毒面具重新拉好,“这比死还残忍。”
谢枘沉默了很久。
“对不起。”
“不要道歉,道歉不能改变任何事。往前走才能。”
她从背包里掏出另一支空的采样管,走到子株前面,用镊子又摘了一颗果实。
这次她的动作很快,没有犹豫。
那些银白色的花在她靠近的时候疯狂地颤抖,嘶鸣声几乎要把她的耳膜刺穿,但她没有退后。
两颗果实。
一颗给陈穗做抗体匹配测试,一颗留作研究样本。
她把采样管收好,转身看向谢枘。
他站在原地,左手举着,蓝光照亮了他半边身体。
那些新开的鸢尾花在他的手臂上层层叠叠地绽放,花瓣的边缘已经开始出现金色的纹路。
“你的左手。”孟伊楦说。
谢枘低头看去。
他的左手腕上,那圈靛蓝色的年轮正在缓慢地闭合。
第三十七层,比预估的时间提前了两天。
“时间不多了。”
孟伊楦拉住他的右手,把他往矿道出口的方向拽,“现在就出去。”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谢枘的步伐比进来的时候更慢了,左腿在地上拖行的声音在矿道里回荡。
孟伊楦走在他旁边,把他的右臂架在自己肩膀上,用她全部的力气支撑着他的体重。
他的左手搭在她肩上的时候,那些新开的鸢尾花的花瓣碰到了她的脖子。
花瓣是凉的,湿润的,带着一股浓烈的甜味。
她能感觉到那些花瓣在她皮肤上留下了微小的蓝色印记,毒素正在通过她的皮肤进入她的血液。
她现在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同时运转。
陈穗的CT片,子株的果实,那个男孩的照片,谢枘手腕上闭合的年轮。
还有一个画面,是她自己的。
她看见谢枘站在一片空地上,阳光从头顶照下来,他左半边脸上的鸢尾花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在对她说什么,但她听不见,她只能看见他的嘴唇在动。
她读出了那句唇语:
“别哭。”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看见这个画面。
两个人走出矿道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谢枘靠在矿道口的岩壁上,摘下防毒面具,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外面的空气。
他左手上的荧光在阳光的照射下逐渐暗淡下去,花瓣的边缘开始微微卷曲,那是缺水缺光的反应。
孟伊楦从背包里掏出水瓶递给他。
他接过去喝了两口,把水瓶还给她。
“你的脖子。”他指了指她的脖子。
孟伊楦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脖子上有一圈蓝色的印记,形状和鸢尾花的花瓣一模一样。
“你中毒了。”谢枘说。
“我知道。”
“你应该处理一下。”
“等回去再说。”
孟伊楦把背包背好,伸手扶他站起来,“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休息,你的年轮在加速闭合,我需要重新计算时间窗口。”
“孟伊楦。”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在矿道里哭了。”
“我知道。”
“你之前说你不会哭。你说你的情感模块没装。”
孟伊楦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不是没装,只是锈住了。太久没用,卡住了。今天被那些记忆冲击了一下,震松了。”
“你现在的感觉是什么?”
“不知道,我不认识这种感觉,它不在我的知识体系里。”
“它是什么样子的?”
她想了想,用了很长时间。
“像有一根线从我的胸口长出来,连在你身上。你往前走的时候,线会拉紧。你停下来的时候,线会松。你如果在某个地方停下了再也不走了,线会断。”
她看着他的眼睛。
“我不想让线断。”
“那就别放手。”他说。
孟伊楦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这次没有采血,没有测脉搏,没有签协议。
只是握住了。
他左手上的鸢尾花在她掌心里安静地绽放,没有炸花粉,没有颤抖。
花瓣的边缘还是卷曲的,但在她掌心的温度里,那些卷曲的边缘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展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