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手电筒
孟伊楦一把抓住了他的后领。
她的力气比看上去的大得多,一只手就把他拽住了。
谢枘被勒得咳了一声,脖子上的旧伤疤被衣领磨得发红。
“你——你力气怎么这么大?”
“屠宰场练的。”
孟伊楦松开他的后领,扶住他的右臂。
“一头猪平均一百二十公斤。每天搬二十头。你比猪轻多了。”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拿我跟猪比?”
“不能,这是我能找到的最准确的质量参照物。”
孟伊楦把他的右臂架在自己肩膀上。
谢枘的体重压在她身上。
他的左半边身体比她想象的更沉,木质化组织的密度比人体组织高得多。
他的左手搭在她肩上的时候,她感觉像扛了一根湿透的木头。
但他的右手是暖的。
搭在她后颈上的右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的温度透过她的皮肤,传到了她的颈椎上。
“你的体温,比昨天高了零点五度。”
“你怎么知道?”
“你的右手搭在我脖子上,我能感觉到。你的正常体温是三十四度八。现在是三十五度三。”
“你连零点五度的温差都能感觉到?”
“以前不能,但你的体温我已经记熟了。三十四度八,五十二次脉搏,左手二十二度,这些数字我每天都在记。”
“你记这些干什么?”
“建立基线,你的身体状况每天都在变。如果不记录基线,我就无法判断变化的方向和速度。”
“你现在判断出来了吗?”
“判断出来了。你的体温上升不是因为炎症,是因为代谢加速。你的身体在加速转化。按照这个速度,你的三十七层年轮闭合时间会比预估的提前。”
“提前多少?”
“三天。”
谢枘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路,落叶在他的脚步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孟伊楦的肩膀扛着他的右臂,她的肩胛骨硌在他的腋下,硬硬的。
“三天,够吗?”
“够,矿道来回四十八小时。采样十二小时,回程二十四小时,总共八十四小时,你还有七十二小时的缓冲。”
“你把每一分钟都算好了。”
“不算好怎么赶得上?你的年轮不会等我。”
谢枘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侧脸离他很近,近到能看见她耳朵后面那块枫叶形的胎记。
她的表情还是那副“我脸上没有表情”的样子。
走了大约十分钟,林子突然变得稀疏了。
前方的地面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凹陷,凹陷的中心位置,有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边缘长满了某种发光的苔藓,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绿光。
“矿道入口。”谢枘说。
孟伊楦把他从肩上放下来,扶着他靠在一棵树上。
她从背包里掏出两副防毒面具,把其中一副递给他。
“你不需要这个,但戴着可以过滤掉其他杂菌。”
“好。”
谢枘接过防毒面具戴在脸上。
面具的橡胶带勒在他左半边脸上的鸢尾花上,花瓣被压得变了形,几片花瓣从面具边缘挤了出来,像一朵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的花。
孟伊楦看着他那副样子:半边脸是防毒面具的黑色橡胶,半边脸是蓝色的鸢尾花,中间夹着一只深棕色的、平静得如一潭死水的眼睛。
忽然觉得这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脸。
她把这个判断归档到“待定”文件夹里,拉下了自己的防毒面具。
“走。”
谢枘走在前面。
他跨进洞口的一瞬间,左手背上那朵最大的鸢尾花突然亮了一下。
不是反射光线,是自发的荧光,靛蓝色的光从花瓣的脉络里涌出来,照亮了矿道入口的岩壁。
岩壁上密密麻麻地覆盖着某种藤蔓,藤蔓的表面有细密的鳞片,每一片鳞片的边缘都长着一排微小的、发光的孢子囊。
那些孢子囊随着他们的脚步声轻轻震动。
“你的花在发光。”孟伊楦在后面说。
“以前不会,这是第一次。”
“它在给你照明。”
“看起来是。”
“你的花在给你当手电筒。”
“你能不能不要在恐怖场景里讲冷笑话?”
“这不是冷笑话。”
孟伊楦的声音从防毒面具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但语气依然平淡。
“这是观察报告。你的花在主动适应环境需求。这说明你体内的植物部分已经具备了一定程度的自主意识。”
“你这么说更恐怖了。”
“为什么?”
“因为这意味着我的左手可能有自己的想法。”
谢枘举起发光的左手,蓝色的荧光把他的防毒面具照得像一个鬼脸,“万一它决定自己走怎么办?”
“那你就多了一只会走路的左手。别人养狗,你养手。”
谢枘在防毒面具后面发出一声闷笑。
“你成功了。”他说。
“成功什么?”
“让我在一个可能随时会死的矿道里笑了出来。”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防毒面具的目镜后面,他的眼睛弯成了两道弧线。
“你的冷笑话技能,比你做色谱分析的能力强。”
“我的色谱分析能力没有问题。”
“你的色谱柱用了八十块六根的二手货,基线噪音零点三毫伏。我没说有问题,我说的是你的冷笑话更强。”
“那是因为我的样本量不够。给我足够的时间和预算,我的色谱分析可以做得比冷笑话好。”
“你连这个都要比?”
“不比怎么知道自己的上限在哪里?”
谢枘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空气中的甜味越来越浓了。
即使隔着防毒面具的滤芯,那股甜腻的气味还是渗了进来,带着某种令人昏昏欲睡的压迫感。
“孢子浓度在上升。”
孟伊楦的声音有些发闷,呼吸也比刚才重了一些。
谢枘放慢了脚步,“你的防毒面具滤芯还能撑多久?”
“按照目前的浓度,大约四小时。”
“够了,我们不走太深。先探一百米,采样,然后退出去。”
“好。”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矿道的地面从碎石变成了泥土,泥土又变成了某种柔软的物质。
孟伊楦低头看了一眼,脚下踩的不是泥土,是密密麻麻的菌丝。
白色的、半透明的菌丝交织成一张厚厚的地毯,每踩一步都会渗出透明的液体,液体的气味和鸢尾花的甜味一模一样。
“别低头看。”谢枘说。
“为什么?”
“看了会不舒服。”
“我不会不舒服。”
“你会的,因为那些菌丝下面有东西。”
孟伊楦蹲下来,用柴刀的刀背拨开了表层的菌丝。
菌丝下面是一层薄薄的泥土,泥土下面是一层灰白色的、坚硬的东西。
她用刀背敲了一下,发出空洞的回响。
“这是什么?”
“骨头。这座矿在疫情爆发前就废弃了。但有些矿工没能走出去。”
孟伊楦把菌丝盖回去,站起来。
“你不害怕?”谢枘问。
“害怕什么?”
“脚下踩着死人。”
“他们死了。我不能让他们活过来。害怕不能改变这个事实。”
谢枘看着她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在了他前面。
“你说你走前面。”孟伊楦头也不回。
“我说了。”
“那你跟上。”
谢枘迈开步子跟上去。
他的左手举在前面,蓝光为他们照亮前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