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共享
“我尝试建立一个模型。”顾临风打开背包——幸好背包是防水的,里面的东西没湿。他拿出笔记本电脑,开机,转向周景明。“不完整的,但也许是个开始。”
屏幕上显示着那个红蓝叠加的热流图。顾临风滑动触控板,调整着参数,解释着每个变量的意义:热舒适指数、空气龄、照度均匀度、空间可达性、视线通透性……有些概念周景明熟悉,有些陌生,但他听得很认真,偶尔提问,问题都问在关键点上。
“所以这里,你保留了阅览区的完整性,但调整了书架的位置,改善了通风。”周景明指着屏幕上的某个区域。
“是的。通风效率提升了百分之十五,但保留了百分之九十的原始座位布局。”
“那这个角落呢?你把它从静音区改成了讨论区,为什么?”
“因为声学模拟显示,这个位置的背景噪声比其他区域高3分贝,不适合静音阅读。但作为讨论区,它可以利用这个声学特性,让讨论声不那么突兀。”
周景明点点头,身体前倾,仔细看着屏幕。“那采光呢?你减少了西侧的窗户面积,但增加了天窗。”
“西晒问题。下午的阳光直射会加剧热负荷,也影响阅读。天窗可以提供均匀的顶部采光,而且可以开启通风。”
“但天窗容易漏水。”
“有解决方案。我这里列了三种天窗构造做法,防水等级、造价、维护成本都有比较。”
周景明抬起头,看着顾临风。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亮,是那种专注的、感兴趣的、被某种东西点燃的亮。
“你昨晚做的这些?”
“一部分。还有今天上午。”
“在实验室?”
“嗯。”
周景明靠回椅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看向窗外,雨依然很大,但天色似乎亮了一些,从铅灰变成了灰白。
“我昨天也在想。”他说,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我在想,也许我们之间的分歧,不是对错问题,是尺度问题。你关注的是建筑作为‘物体’,物理的、可测量的物体。我关注的是建筑作为‘场所’,被体验的、有意义的场所。但建筑既是物体,也是场所。它需要被测量,也需要被体验。”
顾临风没有说话。他也在看窗外,看雨水在玻璃上流淌,看远处模糊的建筑轮廓。
“所以也许,”周景明继续说,“也许我们需要一种新的语言。一种既包含数字,也包含感受的语言。一种能让结构工程师和诗人对话的语言。”
“那种语言存在吗?”顾临风问。
“不知道。但我们可以尝试创造它。”周景明转回头,看着顾临风,“就从这里开始。从这个阅览室,从这份作业,从这个……”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从这个暴雨的下午开始。”
顾临风也转回头,看着他。然后顾临风点了点头,很慢,但很肯定。
“好。”他说。
雨声渐渐小了,从瓢泼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天色更亮了一些,云层裂开一道缝,有光漏下来,洒在湿漉漉的校园里,反射出细碎的光。
“雨小了。”周景明说。
“嗯。”
“但我们还得等一会儿。外面肯定积水了。”
“嗯。”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次是舒适的沉默,是那种两个人不需要说话也能共享的沉默。顾临风继续操作电脑,调整着模型参数。周景明拿起笔,在图纸上勾画着什么。偶尔,他们会交换意见:
“这里的结构墙能拆吗?”
“不能,承重。但可以开洞,加过梁。”
“开洞尺寸有限制吗?”
“有。我查一下规范。”
然后他们各自工作,偶尔抬头看对方一眼,然后又低头。雨声成了背景音,成了这个空间的配乐,成了时间的刻度。
不知过了多久,周景明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这声音格外清晰。
顾临风抬起头。
周景明有点尴尬地笑了笑。“我中午没吃饭。”
顾临风看了眼电脑上的时间:下午五点十七分。他也意识到自己饿了,从早上到现在,他只吃了一块面包。
“我有这个。”周景明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饭团,用保鲜膜包着。“便利店买的,本来是下午茶。分你一个?”
顾临风看着那两个饭团,一个金枪鱼,一个梅子。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说:
“金枪鱼,谢谢。”
周景明把金枪鱼饭团递给他,自己留下梅子的。两人拆开保鲜膜,开始吃。饭团已经凉了,米饭有点硬,但味道还可以。他们安静地吃着,看着窗外的雨,听着雨声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滴滴答答的,像时钟的秒针。
吃完饭团,周景明又从小柜子里拿出两个纸杯,从保温瓶里倒出热水。“速溶咖啡,介意吗?”
“不介意。”
热咖啡下肚,身体暖和起来。顾临风感到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很不舒服,但至少不再滴水。周景明也注意到了,他说:
“你这样会感冒。要不……你去我宿舍换件衣服?就在附近,五分钟。”
顾临风犹豫了一会。
去别人宿舍,这不在他的计划内。但穿着湿衣服确实不舒服,而且容易生病。生病会影响学习效率,不划算。
“好。”他说。
他们收拾好东西。顾临风的外套还湿着,周景明从柜子里找出一件自己的外套递给他。“干净的,可能有点大,但总比湿的好。”
顾临风接过。那是件深蓝色的冲锋衣,确实有点大,袖口长出一截。他穿上,拉上拉链,闻到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和一点点……说不清,像是铅笔屑,像是旧图纸,像是建筑系馆特有的那种混合气味。
他们离开阅览室,下楼。一楼大厅里,保安大叔在看报纸,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走出图书馆,雨已经停了。但校园里到处是积水,大大小小的水洼反射着天空的微光。空气很清新,带着雨后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这边走。”周景明说,带着顾临风拐上一条小路。这条路人少,积水也多,他们得小心地跳过水洼。顾临风跳得不熟练,差点滑倒,周景明伸手扶了他一下。
“当心,这里地砖松了。”
“谢谢。”
他们继续走。路灯亮了,昏黄的光在水洼里映出倒影。远处有人骑车经过,车轮碾过积水,溅起水花。
“到了。”周景明在一栋宿舍楼前停下。这是松园,建筑系男生宿舍。楼有点旧,但维护得不错,墙上爬着常春藤,叶子湿漉漉的,滴着水。
他们上楼,三楼,走廊尽头。周景明掏出钥匙开门。“有点乱,别介意。”
门开了。确实有点乱,但乱得很有秩序。墙上贴满了图纸和草图,桌上堆着模型材料和绘图工具,书架上塞满了建筑书籍,地上散落着几本杂志。但一切都分门别类,乱中有序。
“随便坐,我去找衣服。”周景明走进里间。
顾临风没有坐。他站在房间中央,看着墙上的图纸。有些是课程作业,有些是竞赛方案,还有些看起来是随意的手绘——街角的咖啡馆,傍晚的操场,下雨的窗户。画得很快,很自由,但抓住了神韵。
然后他看到了那张图。贴在书桌正上方的,一张建筑透视草图。不是现实中的建筑,是想象中的,一栋线条流畅、光影分明的房子,旁边用铅笔写着:
给未来的家
要有大窗户
要有天光
要有你看书时坐的角落
笔迹是周景明的,那种洒脱但不潦草的字迹。顾临风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找到了。”周景明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一件灰色卫衣和一条运动裤,“都是干净的,我洗过没穿过。你去卫生间换吧,那里有毛巾。”
顾临风接过衣服,走进卫生间。很小,但很干净。他脱掉湿衣服,用毛巾擦干身体,然后穿上周景明的衣服。卫衣确实有点大,肩线垮下来,袖子长一截。裤子也长,他得卷起裤脚。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陌生。这衣服,这裤子,这房间,这个人,都陌生。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不适。只是有点……不习惯。
他走出卫生间。周景明正在倒水,回头看见他,笑了。
“果然大了。你太瘦了。”
顾临风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好。”
“坐吧。喝点热水。”周景明递给他一杯水,然后自己也坐下,在书桌前的椅子上。顾临风坐在对面的床上,床单是深蓝色的,印着白色的星星图案。
他们又陷入了沉默,但依然是那种舒适的沉默。周景明打开电脑,继续看顾临风的模型。顾临风则观察着这个房间,观察着这个属于周景明的空间。
他看到了书架上的书,大部分是建筑和艺术,但也有几本物理和数学——《上帝掷骰子吗?》、《费恩曼物理学讲义》、《什么是数学》。他看到了桌上的模型,一个很精致的图书馆模型,大概就是他们正在分析的那个。他看到了窗台上的多肉植物,长得很好,胖嘟嘟的叶子在暮色中泛着光泽。
然后他看到了床头柜上的照片。一张合照,周景明和一对中年夫妇,站在某个建筑前,三人都笑着。周景明在中间,手臂搭在父母肩上,笑得很开心。
“我爸妈。”周景明注意到他的目光,“去年暑假去旅行时拍的。”
“他们也是建筑师?”
“嗯。开个小事务所,主要做住宅改造。”周景明喝了口水,“所以我从小就在工地里玩,看图纸,摸材料,知道一栋房子是怎么从无到有建起来的。也知道哪些设计是纸上谈兵,哪些才能真正实现。”
顾临风点点头。他想说点什么,关于自己的父母,但最终也没有说。他只是又喝了一口水,水温刚好。
窗外,天完全黑了。雨后的夜空很清澈,能看到几颗星星。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温暖,在两人之间投下柔和的光影。
“你的模型,”周景明忽然说,“可以给我一份吗?我想用在我的设计里。不是照搬,是参考,是……对话。”
顾临风看着他。“你可以直接复制。我没有知识产权限制。”
“不,不是复制。”周景明摇头,“是对话。我的设计回应你的模型,你的模型启发我的设计。我们各自独立,但彼此关联。就像……”
他寻找着比喻,然后眼睛一亮:“就像两栋相邻的建筑,各自有自己的结构和功能,但共享一面墙,或者一个庭院。它们可以对话,可以通过窗户看见彼此,可以通过门连通,但仍然是独立的建筑。”
顾临风理解了这个比喻。他想了想,然后说:
“但共享的墙需要结构计算,确保能同时支撑两栋建筑。共享的庭院需要排水设计,确保不会积水。”
周景明笑了,那种发自内心的、眼睛都弯起来的笑。
“对。所以我们需要一起计算那面墙,一起设计那个庭院。”
顾临风也笑了。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一个微笑。
“好。”他说。
窗外的夜空,星星更多了。雨后的空气透过窗户缝流进来,清凉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远处传来隐隐的喧哗声,是食堂,是操场,是校园夜晚的声音。
在这个小小的、杂乱的、温暖的房间里,两个穿着对方衣服的年轻人,开始讨论一堵墙,一个庭院,一种新的语言。
而窗外的积水,在路灯下泛着光,像无数面破碎的镜子,映照着这个雨后的、崭新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