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公共坐标系
周六下午三点,图书馆三楼那个靠窗的位置空着。
顾临风在两点五十五分到达,像往常一样提前五分钟。他放好背包,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昨晚重新修改的模型。屏幕上,阅览室的热流图比之前更复杂——他在周景明的原始方案和自己的优化方案之间,增加了一个中间图层,用半透明的蓝色表示“人文行为权重”,红色表示“物理效率权重”,两种颜色叠加的地方,呈现一种温和的紫色。
他等了十分钟。周景明没有来。
他等了二十分钟。周景明还没有来。
顾临风看向窗外。天色阴沉,云层很低,是那种灰白的、均匀的阴天。气象预报说傍晚有雨,但概率只有百分之三十。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屏幕,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调整着权重系数。
蓝色调高,红色调低,紫色区域扩大——这代表更倾向人文行为。
红色调高,蓝色调低,紫色区域缩小——这代表更倾向物理效率。
他在两个极端之间滑动,看着屏幕上的颜色变化。然后他发现,当红蓝比例接近6:4时,图形达到一种微妙的平衡:能耗只比纯优化方案高百分之五,但保留了周景明方案中百分之八十五的“舒适角落”。
百分之五的能耗代价,换取百分之八十五的人文保留。
这是一个可以接受的折中吗?
他不知道。这不是一个可以用物理定律回答的问题。这涉及到价值判断,涉及到什么是“值得”,什么是“可接受”。而价值判断,顾临风不擅长。
三点半。他合上电脑,收拾好东西,离开了图书馆。
他没有回宿舍,也没有去实验室。他去了第三教学楼的天台。这是周六下午,教学楼里人很少,走廊空荡荡的。他推开那扇永远锁不上的门,走上天台。
风很大。云层压得很低,空气中有潮湿的味道,是雨前特有的那种气息。他走到栏杆边,看着那把绿色塑料椅。椅子上有新鲜的雨滴,看来早上下过一阵小雨。
他在椅子上坐下。塑料冰凉,透过牛仔裤传来寒意。他拿出手机,打开和周景明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晚上的定位分享,和那句“二十分钟后到”。之后,再无消息。
他本可以发消息问:“你为什么没来?”
但他没有。他关掉手机,放回口袋,然后从背包里拿出那个黑色小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昨天夜里,在实验室等待周景明的二十分钟里,他写了些什么:
22:47 收到周的消息(天台照片,无文字)
22:48 回复实验室定位
22:49 收到回复:二十分钟后到
22:50-23:10 等待
23:10 他没来
23:15 收到气象预警:暴雨黄色预警,未来三小时降水量50mm
23:20 离开实验室,回宿舍
然后下面是:
问题:为什么周没有来?
假设1:临时有事,忘记通知
假设2:对重新讨论不感兴趣
假设3:气象原因
假设4:其他
他看着这行字。然后他拿起笔,在“假设3:气象原因”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下:
验证:查周所在宿舍区排水系统历史问题
他记得上学期有一次暴雨,建筑系所在的松园宿舍区严重积水,据说是因为排水管老化堵塞。如果今天气象预报的暴雨概率增加,如果周景明在宿舍准备出行时得知了积水预警,如果他考虑到从宿舍到图书馆的路程中有多处低洼地段……
可能性是存在的。但概率不高。
他合上笔记本,抬头看天。云层更厚了,天色从灰白变成铅灰。风开始转向,从东南风转为东北风,风速明显增大。这是暴雨前兆。
他站起身,走到天台边缘。从这里可以看到大半个校园,看到那些熟悉的建筑:图书馆、食堂、宿舍楼、实验楼。他还看到了建筑系馆,那个他从未进去过的地方。系馆的屋顶是独特的斜坡设计,上面有几个天窗,此刻反射着阴天的光,像几块黯淡的镜子。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天台。在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把椅子。雨水已经开始零星地落下,滴在塑料椅面上,留下深色的圆点。
他关上门,走下楼梯。在三楼楼梯间的窗户前,他停下来,看着窗外。雨点越来越密,打在玻璃上,发出噼啪的声响。远处,有学生开始奔跑,寻找躲雨的地方。
他应该回宿舍。这种天气,最合理的决策是待在室内,等待暴雨过去。
但他没有。他走下三楼,走到二楼,走到一楼。然后他走出教学楼,走进了雨里。
雨还不算大,是那种细密的、冰凉的雨丝。他没有打伞,只是把外套的帽子戴上,快步朝图书馆走去。雨滴打在帽子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路面开始湿了,反射着灰白的天光。
他走到半路时,雨突然变大。毫无征兆地,从细雨变成了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在地上溅起水花。风也加大了,卷着雨滴横扫过来,打湿了他的裤腿。
他跑了起来。不常跑步的人,跑起来姿势有些笨拙,但他跑得很快,在雨中穿梭,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鱼。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流进衣领,冰冷。
他跑到图书馆时,已经浑身湿透。门口的保安看了他一眼,递给他一包纸巾。他接过,道谢,但没有擦,只是快步走向楼梯。
他要去的不是三楼阅览室,而是五楼的建筑专业阅览室。
这是他第一次来这里。与三楼的开放阅览区不同,五楼是按专业划分的小阅览室,每个房间都不大,但藏书更专业。建筑阅览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透出温暖的灯光。
他推开门。
房间里只有一个人。周景明。
周景明坐在靠窗的桌子前,面前摊着图纸和书,但他没有在画图,也没有在看书。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大雨,看着雨水在玻璃上流成一道道水痕。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来。看见顾临风,他愣了一下,然后说:
“你怎么湿成这样?”
顾临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进来,关上门,走到周景明对面的椅子前,但没有坐下。他只是站在那里,浑身滴着水,在地板上形成一小滩水迹。
“你没来。”他说。
周景明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疲惫的、无奈的、带着自嘲的笑。
“对不起。”他说,“我本来要去的。但走到一半,雨下大了,我跑到这里躲雨。然后……然后我就坐在这里,看着雨,忘了时间。”
顾临风也看着窗外的雨。雨很大,敲打着玻璃,发出密集的声响。天色暗得像傍晚,虽然才下午四点。
“气象预报说傍晚有雨,”顾临风说,“但没说会提前。”
“气象预报从来没准过。”周景明说。他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的小柜子前,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条毛巾。“给,擦擦。这里有时候会漏水,我们备了毛巾。”
顾临风接过毛巾。是干净的,白色的,有点旧,但很柔软。他开始擦头发,擦脸,擦脖子。动作机械,但彻底。周景明看着他,然后说:
“你把外套脱了吧,我帮你挂起来晾着。”
顾临风脱下湿透的外套,递给周景明。周景明接过去,抖了抖,然后挂在窗边的椅子上。雨水顺着衣角滴下,在地板上形成一小滩水。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雨声。窗外,校园笼罩在雨幕中,一切都变得模糊,变得遥远。远处的建筑只剩下轮廓,近处的树木在风雨中摇晃。
“坐吧。”周景明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顾临风坐下。他仍然浑身湿冷,但至少不再滴水。他看着周景明,周景明也看着他。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摊开的图纸,是顾临风见过的那张——西墙保温层破损的构造详图,但旁边多了很多手写的标注,是关于如何修复,用哪些材料,造价多少,施工周期多长。
“我重新想了一下我们的问题。”周景明先开口,他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很平静,“我看到你借了那本《建筑与人的——空间行为学》。”
顾临风看着他。
“系统显示你借了,但没取书。我帮你取了。”周景明从桌子底下拿出一本书,推到顾临风面前。深绿色的封面,烫金的字,有点旧,书页边缘微微发黄。
顾临风接过书,翻开。里面夹着一张书签,是周景明手绘的——一个简单的建筑立面,下面有一行小字:“p127,关于行为与空间的互动模式”。
“谢谢。”顾临风说。
“不客气。”周景明顿了顿,“我昨天……我昨天说得不对。你的优化方案不是错的,只是不完整。我的设计也不完整。我们都在用各自专业的语言,描述同一件事的不同侧面。”
顾临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
“我后来也重新思考了。我在模型中加入了‘人文行为权重’,试着量化你的那些‘舒适角落’。但量化本身就有问题——人的感受如何量化?停留时间?回头率?满意度调查?这些都是代理变量,不是感受本身。”
“但我们需要某种可操作的标准。”周景明说,“否则设计就变成纯粹的个人喜好。我喜欢红色,你喜欢蓝色,谁来决定?”
“物理规律可以决定。”顾临风说,“但物理规律不考虑‘喜欢’。”
“所以我们需要一种……翻译。”周景明说,他双手比划着,像在描述一个形状,“把我的‘直觉’翻译成你的‘数据’,把你的‘公式’翻译成我的‘空间’。就像两种语言,需要字典,需要语法,需要……”
“需要一个公共的坐标系。”顾临风说。
两人对视。雨声很大,敲打着窗户,敲打着屋顶,像无数细小的鼓点。房间里灯光温暖,在两人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