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九章:获奖
他们走下台,回到座位。周围的团队投来各种目光:羡慕的,佩服的,也有竞争的。顾临风没什么感觉,周景明则微笑着对几个认识的团队点头致意。
回到座位上,周景明低声说:“你觉得怎么样?”
“回答都到位了。”顾临风说,“评审的问题都在预料范围内,没有意外。”
“那个声学材料的问题,我回答得可以吗?”
“很完整。厂商数据是可靠的,我查过。”
周景明松了口气,靠向椅背。“总算……结束了。”
“还没有。还有结果宣布。”
“对,还有结果。”周景明笑了笑,“但最重要的部分已经结束了。无论结果如何,我们做到了我们能做到的最好。”
顾临风看着他。周景明的侧脸在会场昏暗的光线中,轮廓清晰。他的额头有细密的汗珠,是刚才在台上紧张的痕迹,但他的眼睛很亮,是完成了一件重要事情后的释然和满足。
“嗯。”顾临风说,“我们做到了。”
他们安静地坐着,看着接下来的团队汇报。但顾临风的注意力无法集中,脑海里在自动复盘刚才的表现:语速控制、手势、眼神交流、回答的准确性和完整性。他在评估,在优化,在准备下次——如果有下次的话。
周景明则放松得多。他拿出手机,偷偷拍了一张会场的照片,又拍了张顾临风的侧影——顾临风专注地看着台上,侧脸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沉静。他把照片发给顾临风,附言:“纪念一下。”
顾临风手机震动,他拿出来看,是周景明发来的照片。照片里的自己,穿着不合身的西装,表情严肃,像是在思考什么深奥的问题。他保存了照片,然后关掉手机。
中午十二点,所有团队汇报完毕。评审退场评议,参赛团队在会场休息,午餐会提供简单的盒饭。顾临风和周景明拿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
“饿死了。”周景明打开饭盒,是普通的快餐:米饭、鸡肉、青菜、鸡蛋。但他吃得很香,像饿了三天。
顾临风也饿了。他安静地吃着,但味觉似乎不太敏感,只是机械地进食,补充能量。
“刚才在台上,”周景明忽然说,嘴里还含着饭,“你说到耦合模型的时候,特别帅。那种冷静的、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很吸引人。”
顾临风抬起头。“是吗?”
“嗯。台下有几个女生在低声议论,我听见了。”周景明笑,“说‘那个物理系的好厉害’、‘讲得真清楚’、‘长得也挺好看’。”
顾临风继续吃饭,没有回应。他对别人的评价不感兴趣,尤其是外貌评价。
“但最帅的是回答问题的时候。”周景明继续说,语气认真起来,“每个问题都回答得那么精准,那么有把握。好像所有知识都在你脑子里,随时可以调用。那种……那种确定性,很让人安心。”
顾临风停下筷子。他看向周景明,周景明也看着他,眼神坦诚。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顾临风说。
“但陈述事实本身,就是一种力量。”周景明说,“在不确定的世界里,提供确定的事实,是一种珍贵的贡献。
顾临风沉默。他咀嚼着周景明的话,思考着其中的含义。然后他说:
“你也是。你在台上讲述设计理念的时候,很有感染力。你让那些图纸和模型活了起来,让评审能看到、能感受到那个空间会变成什么样。那也是一种力量——将抽象转化为具象的力量。”
周景明笑了,眼睛弯起来。“看来我们互补得不错。你提供确定性,我提供可能性。你搭建骨架,我填充血肉。你计算最优解,我设计最合适的解。”
“嗯。”顾临风点头,然后继续吃饭。
下午一点半,评审回来了。会场重新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坐直身体,等待结果宣布。
主持人上台,宣布获奖名单。从优秀奖开始,倒序宣布。每宣布一个团队,会场就响起一阵掌声,有欣喜的欢呼,也有遗憾的叹息。
周景明的手在膝盖上握紧。顾临风依然平静,但心跳微微加速——这是生理反应,他控制不了。
“接下来,宣布本次竞赛的一等奖。”主持人提高了声音,“一等奖共有三名,将代表中国大陆参加明年的亚洲大学生绿色建筑竞赛。”
会场鸦雀无声。
“第三名,清华大学建筑学院,‘超低能耗住宅集成设计’团队。”
“第二名,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历史街区微更新’团队。”
还剩最后一个名额。周景明的手握得更紧,骨节发白。顾临风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
“第一名,”主持人停顿了一下,看向手中的名单,然后抬头,目光扫过会场,“获奖者是——”
时间仿佛放慢了。顾临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主持人的声音响起,清晰,有力:
“获奖者是,顾临风、周景明团队,来自XX大学,作品‘基于物理建模与行为分析的高校图书馆环境优化’!”
掌声爆发。周围的目光聚焦过来。周景明猛地转头看向顾临风,眼睛睁大,然后爆发出灿烂的笑容。他一把抱住顾临风,用力拍了拍他的背。
“我们赢了!阿临,我们赢了!”
顾临风被这个拥抱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但他没有推开。他只是站在那里,感受着周景明手臂的力量,感受着他声音里的激动,感受着周围如雷的掌声。
然后周景明松开他,拉着他的手,快步走向舞台。灯光刺眼,掌声轰鸣,脚下是光滑的木地板。他们走上舞台,站在聚光灯下,面对镜头,面对评审,面对整个会场。
礼仪小姐送上奖杯和证书。奖杯是水晶的,在灯光下折射出斑斓的光。证书上,他们的名字并排写着:顾临风,周景明。
评审代表致辞,称赞他们的工作“展示了跨学科合作的巨大潜力”,“为绿色建筑优化提供了创新思路”,“是理性和感性结合的典范”。
他们鞠躬,接过奖杯和证书。闪光灯闪烁,快门声不断。顾临风捧着奖杯,感觉很沉,很凉。水晶的棱角硌着手心,是真实的触感。
周景明在他耳边低声说:“我们的桥,得到认可了。”
顾临风转头看他。在舞台的强光下,周景明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有笑意,有自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快乐。那种快乐如此纯粹,如此有感染力,让顾临风也不自觉地扬起了嘴角。
很轻微,但确实是一个微笑。
“嗯。”他说,“我们的桥。”
下台后,他们被媒体和老师围住,接受采访,合影。周景明应对自如,侃侃而谈。
顾临风则安静地站在一旁,偶尔简短回答技术问题。他们形成了奇妙的互补:一个外向,一个内敛;一个热情,一个冷静;一个讲述故事,一个陈述事实。
但无论谁说话,另一个人都会认真听着,偶尔补充,偶尔点头。
他们的目光时常交汇,然后分开,然后再次交汇。像是在确认彼此的存在,确认这不是梦,而是真实发生的时刻。
采访持续了半小时。结束后,他们终于可以离开会场,回到酒店。
傍晚的北京,华灯初上。他们走在回酒店的路上,寒风凛冽,但心里是暖的。奖杯装在盒子里,被周景明抱着。证书在顾临风的背包里,和他那些物理笔记放在一起。
“晚上吃什么?”周景明问,“庆祝一下,我请客。”
“都可以。”顾临风说。他其实不饿,只是有点累。高度紧张后的放松,带来一种奇特的疲惫感,很舒适,很平静。
“那就吃烤鸭吧,来北京不吃烤鸭说不过去。”周景明说,“我知道一家不错的,离这不远。”
他们坐地铁,换乘,步行。北京的夜晚很热闹,霓虹闪烁,人流如织。他们穿梭在人群中,捧着奖杯,像两个从另一个世界来的旅人,带着珍贵的宝物,寻找庆祝的地方。
烤鸭店人很多,要排队。他们等了一会儿,终于等到位置。点了一只烤鸭,几个小菜,两瓶饮料。
“不喝酒吗?”周景明问。
“我不喝酒。”顾临风说。
“那我也不喝。”周景明对服务员说,“两瓶可乐,谢谢。”
菜上来了。烤鸭金黄酥脆,冒着热气。周景明卷了一张,递给顾临风。“尝尝,这家很正宗。”
顾临风接过,咬了一口。确实好吃,皮脆肉嫩,酱料甜咸适中。他慢慢地吃着,看着窗外的北京夜景。这座城市很大,很陌生,但此刻,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他觉得很踏实。
“阿临,”周景明忽然说,语气很认真,“谢谢你。”
顾临风抬头。“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和我合作。谢谢你忍受我的各种想法,谢谢你用物理拯救我的直觉,谢谢你……”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谢谢你是你。没有你,这个奖,这个项目,都不会存在。”
顾临风放下筷子。他看着周景明,看着这个认识了几个月,一起工作,一起熬夜,一起拿奖的人。他想说些什么,但语言似乎不够用。
最后,他只是说:“也谢谢你。没有你,我也不会做这个项目。”
周景明笑了。“那就为我们,为我们的合作,干杯。”
他举起可乐。顾临风也举起。两个杯子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干杯。”
他们喝了一口可乐,甜,带气,是庆祝的味道。
吃完饭,他们散步回酒店。夜晚的北京很冷,但天空很清朗,能看到几颗星星。他们慢慢走着,没有说话,只是并肩走着,脚步和谐,像某种节奏。
回到酒店房间,顾临风坐在床边,打开奖杯盒子。
水晶在床头灯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盖上盒子,放在桌上。
“明天上午十点的车,我们八点起床,来得及。”周景明说,他已经躺在床上,声音有些含糊,是疲惫的征兆。
“好。”
关灯。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街灯的光。
黑暗中,周景明说:“阿临,你睡了吗?”
“没。”
“今天真像一场梦。”
“嗯。”
沉默了一会儿,周景明又说:“但奖杯是真的,证书是真的,我们在台上说的话是真的,我们的合作是真的。”
“嗯。”
“那就好。”周景明翻了个身,面对顾临风的方向,“晚安,阿临。今天辛苦了。”
“晚安,景明。你也辛苦了。”
寂静。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顾临风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今天的画面在脑海里回放:舞台的灯光,评审的提问,奖杯的重量,周景明在台上的笑容,他们在聚光灯下的拥抱。
他抬起手,放在胸前。心脏平稳地跳动,一下,一下,稳定而有力量。
临界点之后,系统进入了新的状态。
这个新状态是什么,他还不完全清楚。但他知道,它存在,它真实,它有温度,有重量,有水晶的棱角和烤鸭的香气,有可乐的甜味和周景明的笑声。
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而更多的,还在前方,等待着被探索,被计算,被设计,被建造。
他闭上眼睛,睡了。
在梦中,他走在一座桥上,桥连接着两座岛。一座岛上是公式和仪器,一座岛上是图纸和模型。他走在桥上,风吹过,桥很稳,不会摇晃。他走到桥中央,那里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看着远方。
他走过去,和那个人并肩站着,一起看着远方。远方是更广阔的风景,是更多的岛,更多的桥,更多的可能性。
他们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只是站着,肩并着肩,在桥上,在风中,在光里。
然后,梦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