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窗方程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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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选修课

更新时间:2026-03-23 13:27:38 | 字数:3232 字

周一上午十点,《城市物理学》的教室里已经坐了七成学生。

顾临风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这个座位是他上周用十分钟建立的评估模型选定的:偏离投影仪反光区,避开前后门通风形成的乱流带,距离讲台十二米(清晰视野的最优距离),且窗外梧桐树枝恰好能在下午形成适宜阅读的漫射光。

他提前十五分钟到达,在笔记本上列出本堂课的知识框架。讲台上,年逾七十的刘教授正在调试老式投影仪,机械的咔嗒声在教室里规律地回响。

“同学,这里有人吗?”

顾临风抬头。周景明站在过道里,单肩挎着帆布包,另一只手拿着豆浆和煎饼果子。晨光从他背后打来,在课桌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没有。”

“谢了。”周景明在旁边的座位坐下。煎饼果子的香气立刻弥散开来,混合着甜面酱和薄脆的气味。顾临风下意识屏住呼吸半秒,然后重新调整了呼吸频率。

周景明似乎没注意到这个细节。他咬着吸管喝豆浆,另一只手在包里翻找笔记本。顾临风瞥见那个本子的封面不是常见的横线或方格,而是淡黄色的草图纸,边缘微微卷起,露出里面碳素笔的速写痕迹。

“你也选这门课?”周景明问,将笔记本在桌上摊开。

“嗯。”

“真巧。”周景明笑了笑,从包里又摸出一支笔。不是水笔,是专业的绘图针管笔,笔尖细得像手术刀。

上课铃响了。刘教授推了推老花镜,开始用略带口音的普通话讲解“城市热岛效应的数学模型”。顾临风低头记录,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将教授的讲解转化为公式和图例。他的笔记是标准的工科格式:左侧知识要点,右侧推导过程,下方留出例题区。

二十分钟后,周景明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借支红笔?”

顾临风从笔袋里取出递过去,余光看见周景明的笔记本——上面几乎没写字,全是用针管笔画的速写。不是乱涂,是精确的建筑草图:教室的透视图、窗框的节点详图、甚至刘教授侧影的线条勾勒。而在草图边缘,用极小的字标注着与课程相关的联想:

“热岛效应→中庭通风设计”

“下垫面反照率→外墙材料选择”

顾临风收回视线,继续记笔记。但三分钟后,他又看了一眼。这次周景明在画窗外梧桐树的枝干分布,并在旁边写了个公式:

枝干分形维数 D≈1.7

这是树木生长的经典分形维度。顾临风笔尖一顿,在笔记本边缘空白处写下:

实际值范围1.6-1.8,与树种和树龄相关。

写完他就后悔了。这行为不符合他一贯的课堂准则:专注、独立、不产生无意义互动。但周景明已经看到了那行字,他凑近些,压低声音:

“你研究过?”

“本科普读物上看到的。”顾临风回答,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低。

周景明点点头,在那张速写旁标注:“需验证”,然后继续听课。接下来的时间两人再无交流,只有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和周景明偶尔翻动草图纸的脆响。

下课前十五分钟,刘教授布置了小组作业。

“两人一组,用本学期所学理论,分析校园内任一空间的热环境或声环境,提出优化方案。期末提交报告并进行展示。”老教授推了推眼镜,“现在开始分组,自由组合,下课前把名单报上来。”

教室里立刻响起挪动椅子的声音和低声讨论。顾临风皱了皱眉——他讨厌这种随机性极强的社交任务。按照经验,最优策略是寻找同院系同学,降低沟通成本。他环视教室,很快锁定两个物理系的面孔,正准备起身——

“咱们一组?”

顾临风转头。周景明已经收拾好笔记本,正看着他,表情自然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我是建筑系的,对空间比较敏感。你是物理系的,擅长模型分析。”周景明条理清晰地列举,“专业互补,而且我们已经坐在一起了,节约时间成本。”

顾临风沉默了。理性上,这个提议符合协作效率:不同专业视角、已建立基础沟通、且对方表现出一定的逻辑能力。但感性上,和这个昨晚刚见过、会在课上画速写、吃煎饼果子的人合作,引入了不可控变量。

“作业要求分析现有空间并提出优化。”他开口,语气是分析实验数据的冷静,“你有具体目标吗?”

“有。”周景明从草图纸本里抽出一张对折的图纸,展开。那是一张手绘的校园地图,建筑轮廓精确,用不同颜色标注了功能分区。“我想分析图书馆三楼东侧阅览室。那里冬天冷夏天热,但建筑本身的设计应该能形成良好微气候。我想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顾临风接过图纸。绘制精度令人惊讶,不仅标注了建筑尺寸、窗户朝向,还用小字备注了主要建材和建成年份。这已经超出了课程作业的需求。

“你为什么研究这个?”

“上学期在那里赶图,冻感冒了两次。”周景明说得理所当然,“而且作为建筑系学生,对糟糕的空间有职业性的不适。”

这个理由足够合理,甚至带了点黑色幽默。顾临风看着地图,在脑海中快速构建初步分析模型:太阳高度角、季风方向、建筑材料热工参数……数据缺口很多,但都有办法获取。

“可以。”他说,“但需要明确分工。我负责数据收集和模型建立,你负责空间测绘和方案可视化。每周同步进展,有问题及时沟通。”

“成交。”周景明伸出手。

第二次握手。这次顾临风注意到对方手掌的温度比昨晚高,可能是教室暖气的影响。而周景明则感觉到,顾临风这次的握手比昨晚多了零点五秒——也许是无意识的,但确实存在。

他们将名字报给学委。学委是个戴眼镜的女生,看到名单时挑了挑眉:“跨院系组合啊,有意思。”

下课后,周景明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你一般什么时候有空讨论?”

“周二、周四晚上,周六下午。”顾临风报出时间,“地点建议图书馆或空教室,需要查阅资料和计算。”

“那就周四晚上七点,图书馆三楼?”周景明顿了顿,“就我们准备分析的那个阅览室。”

顾临风点头。他将笔记本和教材收进背包,动作有序得像在执行标准化流程。周景明则把图纸仔细折好,夹回速写本,然后将喝完的豆浆杯精准投进教室后排的垃圾桶。

两人走出教学楼。正午的阳光很好,将梧桐叶的影子打在地上,形成晃动的光斑。许多学生涌向食堂,人声嘈杂。

“对了,”周景明忽然说,“昨晚那件事,调查结果出来了。”

顾临风停下脚步。

“确实是空调系统故障。四楼有几间实验室的温控器老化了,温度骤降时误触发警报。”周景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他看值班老师发来的通知,“维修组今天会全面检修。你不用担心,不是你的问题。”

顾临风看着那行通知,点了点头。“谢谢。”

“不客气。毕竟你提供了关键信息。”周景明收起手机,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远处有人喊他的名字——“景明!这边!”

几个男生站在食堂门口挥手,看样子是建筑系的同学。周景明朝他们摆了摆手,回头对顾临风说:“那我先去吃饭了。周四见。”

“周四见。”

顾临风看着周景明跑向那群人,很快融入说笑的人群中。他看见有人拍周景明的肩膀,周景明笑着躲开,从那人手里抢过什么东西——太远了,看不清。

他收回目光,独自走向二食堂。那里的套餐窗口排队最短,且今日有高蛋白质的鱼类供应,符合他的营养摄入计划。

午饭后,顾临风没有立刻回宿舍。他去了图书馆,在工程阅览区找到几本建筑物理学的专著。在等待借阅登记时,他打开手机,搜索“分形维数 树木生长”,翻看几篇论文摘要后,在备忘录里记下一个关键数值:

梧桐树分形维数 D≈1.65-1.75

想了想,他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建筑系学生通常会选修《景观生态学》或《植物配置》,掌握此数据属合理范围,保存备忘录。

借阅手续办好了,管理员将三本厚厚的大部头递给他。顾临风抱起书,走向自习室。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书页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在某个瞬间,他忽然想起周景明笔记本上那些速写。那些线条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笔触,像是将眼前世界拆解成最基本的几何关系,再重新组装在纸上。

物理学家用公式描述世界,建筑师用线条构筑空间。他想,这或许是两种不同的语言,描述同一个多维的存在。

他在常坐的靠窗位置坐下,翻开第一本书。第二章讲的是“围护结构热工计算”,里面有一个复杂的偏微分方程组。顾临风从笔袋里取出笔,开始推导。

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轻轻摇晃。远处操场上,有人正在练习投篮,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规律地传来,像某种节拍器。

顾临风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个方程。笔尖摩擦纸面,发出稳定的沙沙声。在这个他熟悉的世界里,一切都可是计算,一切都有解。

只是偶尔,在方程的间隙,他会抬起头,看向窗外第三教学楼的方向——那是建筑系馆所在地,他从未进去过。

然后低头,继续计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