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五章:学校见
回到周景明家,先洗澡,换掉脏衣服。然后两人步行去小区门口的小龙虾店。店里人很多,热闹嘈杂,空气里是麻辣的香气。他们点了三斤小龙虾,几个凉菜,两瓶冰啤酒。
“你不是不喝酒吗?”顾临风问。
“今天累,喝一点解乏。你喝茶?”周景明递过菜单。
“嗯,茶就好。”
小龙虾上来了,红彤彤的一大盘,香气扑鼻。周景明戴上手套,熟练地剥虾,把虾肉放到顾临风碗里。“尝尝,杭州的小龙虾不比你们北方的差。”
顾临风尝了一个。确实好吃,麻辣鲜香,虾肉弹牙。他学着周景明的样子剥虾,但不太熟练,虾壳碎得到处都是。
“我教你。”周景明拿过一只虾,示范,“先扭掉头,然后从腹部剥开,轻轻一拉,整条肉就出来了。看,这样。”
顾临风学着他的样子,果然顺利了很多。两人安静地吃着虾,偶尔聊几句今天的工作,聊接下来的计划。周围是嘈杂的人声,是夏天的夜晚,是生活的气息。
“阿临,”周景明忽然说,放下手里的虾,看着他,“你喜欢杭州吗?”
顾临风思考了一下。“还不了解,谈不上喜欢或不喜欢。但这里的工作,有意思。”
“只是工作有意思?”
“人也是。”顾临风补充道,“你父母很好,工地的师傅们很实在,设计师们很专业。”
“那我呢?”周景明笑着问,眼睛在灯光下很亮。
顾临风看着他,然后低头剥虾,声音很平静:“你一直很好。”
周景明笑了,那笑容很温暖,很满足。“那就好。其实,你能来杭州,我特别高兴。不只是因为你能帮忙,而是因为……因为你能看到我生活的世界,我成长的地方,我每天面对的问题。这让我觉得,我们不只是学校的搭档,是更真实的朋友。”
顾临风点头。他理解这种感觉。看到周景明在工地上和工人沟通,在家里和父母相处,在这个城市里的生活——这些都让周景明从一个抽象的“合作者”,变成一个具体的、立体的、真实的人。
而他自己,也在被看到。被周景明,被周景明的父母,被工地的人,被杭州这个城市看到。
作为一个物理系学生,作为一个能计算能干活的人,作为一个沉默但靠谱的年轻人。
这种“被看到”,让他感到一种存在的重量,一种与世界的连接。
“我下周要回去了。”顾临风说。这是他们之前说好的,停留一周左右。现在已经是第九天了。
周景明的笑容淡了一些。“嗯。家教那边催了吗?”
“没有。但计划是这样,应该遵守。”
“对,应该遵守。”周景明点点头,重新戴上手套剥虾,“那这几天,我们抓紧把能做的都做了。那个文化中心的项目,你的分析很重要,能不能在走之前完成初步报告?”
“可以。数据基本齐了,明后天能出结果。”
“好。那我帮你订票,周日走?”
“好。”
对话到此为止。他们继续吃虾,但气氛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像夏天的晚风,依然温暖,但已经有了秋天的预兆。
接下来的几天,顾临风全力投入到文化中心项目的分析中。他建立了完整的能耗模型,模拟了全年的室内环境,比较了三个方案在不同季节的表现,计算了全生命周期成本。
结果很清晰:B方案,双层皮通风幕墙,虽然初期投资高,但长期收益最大,而且能最好地实现业主“会呼吸的建筑”的理念。
他把报告交给周建国。周建国看了很久,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顾,你帮了大忙。这个报告,能帮我们说服业主,也能帮我们优化设计。谢谢。”
“应该的。”
“回学校后,保持联系。以后有项目,还要麻烦你。”
“好。”
离开的前一天晚上,周景明的父母做了很丰盛的晚餐,说是给顾临风送行。李秀兰做了好多杭州菜,摆满了桌子。席间,他们说了很多感谢的话,让顾临风有点不好意思。
“小顾,以后常来杭州玩。把这里当自己家。”李秀兰说。
“谢谢阿姨。”
晚饭后,周景明说:“走,去西湖走走,今晚有月亮。”
他们步行去西湖,不远,二十分钟就到了。夜晚的西湖很美,灯光璀璨,游人如织。晚风吹拂湖面,带来清凉。他们沿着白堤慢慢走,看着远处的保俶塔,看着湖中的游船,看着岸边的垂柳。
“杭州最美的是秋天。”周景明说,“桂花开了,满城都是香的。下次你秋天来,带你去满觉陇,那里的桂花最有名。”
“好。”
他们走到一个长椅上坐下。湖面波光粼粼,倒映着灯光和月光。远处有音乐传来,是有人在弹古筝,叮叮咚咚,很清雅。
“阿临,”周景明忽然说,声音很轻,“这次你来,我真的很高兴。不只是因为工作,是因为……因为和你在一起,我很安心。在学校是,在杭州也是。
好像只要你在,再复杂的问题,都能理清楚;再难的事,都能解决。”
顾临风沉默。他看着湖面,看着月光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周景明的话,像那些光点,明亮,温暖,但捉摸不定。
“你也是。”他终于说,“和你合作,我也很安心。你让物理变得有温度,让计算变得有意义。”
周景明笑了,转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像湖面的波光。“那我们说好了,以后还要合作。不只是学校的作业,是真实的项目,是真正的建筑,是能改变人们生活的空间。”
“好。”顾临风点头。这不是客套,是承诺。他确实想继续这样的合作,想看到他们的“翻译”在真实世界中落地,想看到物理和建筑的对话产生实际的价值。
“那……拉钩?”周景明伸出小指,像小孩一样。
顾临风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然后也伸出小指。两个小指勾在一起,很轻,但有一种奇怪的郑重。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周景明笑着说,然后松开手。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往回走。夜晚的杭州依然热闹,但他们走的是一条安静的小路,只有路灯和树影。
回到周景明家,已经很晚了。顾临风收拾行李,周景明在旁边帮忙,把杭州的特产——龙井茶、藕粉、糕点——塞进他的箱子。
“这些带给你妈妈,就说是我妈的一点心意。”周景明说。
“谢谢。”
“车票是明天下午两点,我送你去车站。”
“好。”
收拾完,已经很晚了。两人互道晚安,各自回房。
顾临风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他听着窗外的声音,杭州夏夜的声音:远处街道的车流,近处空调的外机,偶尔的狗吠,更远处的、隐隐的潮声——也许是钱塘江,也许是想象。
他想起这九天的一切:工地上的灰尘和汗水,会议室里的数据和争论,运河边的晨跑,西湖边的月光,小龙虾的麻辣,周景明剥虾的手,勾在一起的小指。
这一切,像一部快进的电影,在脑海里回放。清晰,鲜活,充满细节。
他坐起身,打开灯,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他写下:
杭州记录
时间:8月6日-8月14日
地点:杭州市
主要活动:工地技术支援,项目咨询,城市探索
然后他停顿了。他想写下更多,关于感受,关于变化,关于那种“安心”的感觉。但语言似乎不够用。
最后,他只写了一句:
系统进入新的稳态。参数已重构,边界已扩展。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关灯,躺下。
黑暗中,他想着明天要坐的高铁,想着要回的学校,想着即将开始的新学期。一切似乎和之前一样,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他不再只是物理系的顾临风,独自在实验室计算,在图书馆看书,在天台看星星。他还是那个能在工地测量,能说服设计师,能在杭州的夏夜里和周景明一起散步的顾临风。
他有了新的坐标,新的参数,新的稳态。
而周景明,是这个新稳态的中心点。像一颗恒星,用自己的引力,重构了他的轨道。
这个想法,让他感到一种奇特的平静。不是那种一切都已确定的平静,而是那种即使未来不确定,但知道轨道已经改变,将通向新的、未知的、但值得期待的领域的平静。
他闭上眼睛,睡了。
在另一个房间里,周景明也还没睡。他坐在书桌前,看着桌上的一张草图。那是他昨晚画的,一个简单的建筑透视图,但旁边写了一行字:
未来的某个项目
要有大窗户,看得到湖
要有天光,照得到书桌
要有物理顾问的位置
就在我旁边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拿出手机,给顾临风发了一条消息,虽然知道他已经睡了。
晚安,阿临。路上平安。学校见。
点击发送。然后他关掉手机,上床。
杭州的夜晚,深沉而温柔。两个年轻人,在两个房间里,在同一个屋檐下,做着各自的梦,但梦里有相同的工地,相同的西湖,相同的月光,相同的约定。
系统进入了新的稳态。而稳态,不是终点,是新的起点。
从明天起,从杭州回学校,从暑假到新学期,从这个项目到下一个项目,从这座桥到下一座桥。路还长。但有人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