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六章:建议
大四的秋天,空气里开始飘散离别的气味。
不是那种突然的、尖锐的离别,而是一种缓慢的、弥漫的、像晨雾一样逐渐浸透一切的预告别。
图书馆里考研的学生占据了最好的位置,桌上堆成山的参考书像小小的堡垒。招聘会的海报贴满了公告栏,西装革履的学生拿着简历穿梭在校园里。
宿舍楼下开始出现打包的纸箱,深夜的走廊里偶尔传来醉醺醺的歌声和笑声。
顾临风站在实验室的窗前,看着窗外变黄的梧桐叶。
他已经直博,导师很器重他,未来的五年,甚至更久,他都会留在这所学校,继续他的物理研究。
这应该是让人安心的一一确定的路径,清晰的规划,擅长的领域。
但他感到一种微妙的焦躁。不是对未来的不确定,是对某种即将到来的变化的预感。
手机震动。是周景明的消息。
在专教。有空的话过来一趟,有事商量。
顾临风收拾东西,离开实验室。已经是晚上八点,校园里路灯昏黄,秋风吹过,卷起落叶,沙沙作响。他走向建筑系馆,那里总是很晚还亮着灯。
推开专教的门,里面弥漫疲惫和焦虑混合成的气氛。十几个毕业生挤在教室里,桌上摊着图纸、模型、简历、各种申请材料。空气里有咖啡、泡面和熬夜的味道。
周景明在角落里,背对着门,正和几个同学讨论什么。他穿着简单的灰色卫衣,头发有些乱,下巴上有新冒出的胡茬。听见开门声,他转过头,看见顾临风,眼睛亮了一下。
“阿临,这边。”
顾临风走过去。
周景明的桌子上摊着好几份文件,有中文的,有英文的,印着不同大学的校徽。
最上面的一份,是麻省理工学院建筑与规划学院的录取通知书,条件录取,要求他先完成一年的预科课程。
“MIT?”顾临风拿起那份文件。
“嗯。还有ETH,苏黎世联邦理工。哥大也给了offer,但没奖学金。”周景明的声音很平静,但顾临风听出一丝疲惫,“我在纠结。”
旁边的同学插话:“景明你还纠结什么,MIT啊,多少人梦寐以求。要是我,立马收拾行李走人。”
“就是。而且你是条件录取,预科一年,正好补补建筑技术方面的短板,多好。”
周景明没说话,只是看着顾临风,像是在等他的意见。
顾临风放下文件,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什么时候决定的?”
“暑假就开始申请了。我爸的意思,觉得我应该出去看看。
国外的建筑教育体系不同,能学到不同的东西。”周景明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那个熟悉的、思考时的节奏,“而且,MIT的建筑物理很强,和你的专业正好对口。如果我去,可以继续我们那种合作,甚至更深入。”
“那你纠结什么?”
周景明沉默了几秒。专教里很吵,有人在争论方案,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叹气。
但这些声音似乎都隔着一层玻璃,他们俩在这个角落里,形成一个安静的小气泡。
“时间。”周景明终于说,“预科一年,硕士两年,至少三年。三年后回来,或者不回来,都不确定。
而这边……”他指了指桌上另一份文件,是国内一家知名建筑事务所的录用通知,“这边是马上就能开始工作,能参与实际项目,能积累经验。而且……”
他没说下去。但顾临风懂了。而且,这边有他在。有他们刚刚建立起来的合作模式,有他们一起完成的图书馆项目,有他们在杭州的夏天,有他们在过去两年多里搭建起来的、那座连接物理和建筑的桥。
“MIT什么时候开学?”顾临风问。
“明年八月。但签证、准备,至少提前三个月。也就是说,如果要去,最晚明年五月就要确定。”
现在是十月。还有七个月。
“你需要什么信息来做决定?”顾临风问,语气是他一贯的、分析问题时的冷静。
周景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还是这样,直接把问题拆解成可处理的模块。”
他坐直身体,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我需要知道:第一,MIT的建筑物理方向具体研究什么,是否真的和我的兴趣匹配。第二,预科课程的内容和强度,我能否适应。第三,毕业后的就业前景,国内国外分别如何。第四,时间成本,三年能换来什么,会错过什么。第五……”
他停住了,看着顾临风。
“第五,个人因素。”顾临风替他说完。
“对。个人因素。”周景明的目光很复杂,有犹豫,有期待,有一种顾临风读不懂的、深沉的东西。
顾临风思考着。理性上,他知道周景明应该去MIT。
那是世界顶尖的建筑学院,能提供最好的教育,能打开更广阔的视野。感性上……感性上是什么?
他不太确定。他只知道自己心里有一块地方,因为这个可能性而感到某种下沉。
但他不会让感性干扰理性分析。这是他的原则。
“我帮你收集信息。”顾临风说,“MIT的建筑物理研究,我可以查论文,联系那边的教授。
预科课程,可以找在读学生了解。就业前景,可以分析行业数据。
时间成本,可以建立模型评估。”
周景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感激,也有别的什么。“谢谢。但阿临,这些是外部的信息。
还有内部的,我自己的感受,我真正想要什么,这些没法用数据算出来。”
“但数据可以提供参考。”顾临风坚持,“在信息充分的基础上,直觉会更有依据。”
“好。”周景明点头,“那我们分工。你查外部信息,我梳理内部感受。一个月后,我们综合讨论。”
“好。”
接下来的几周,顾临风投入了大量的时间研究MIT的建筑系。
他阅读了系里所有教授的论文,特别是建筑物理方向的。他分析了课程设置,比较了和国内教育的差异。
他甚至在学术社交网络上联系了几个在读的博士生,了解真实的学习体验。
信息很丰富,也很明确:MIT的建筑物理确实很强,强调量化分析,强调跨学科合作,正是周景明需要的。
但竞争也很激烈,学业压力巨大。预科课程主要是补建筑技术和理论,对周景明来说不算难,但语言和文化适应是挑战。
就业方面,MIT的毕业生在全球都很抢手,但留在美国需要工作签证,不确定性大。回国的话,有海归光环,但国内建筑行业在转型,机会和挑战并存。
时间成本方面,顾临风建立了一个简单的决策树模型,输入各种参数,模拟不同选择的长远收益。
模型显示,从纯经济回报看,去MIT的净现值更高,但风险也更大。从个人成长看,出国经历的价值难以量化,但普遍认为是正向的。
他把所有这些整理成一份五十页的报告,有数据,有图表,有分析,有参考文献。像一篇严谨的学术论文。
十一月初的一个周五晚上,他把报告发给周景明。然后他去了第三教学楼的天台。
秋夜的风已经很凉了。那把绿色的塑料椅还在老位置,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顾临风在椅子上坐下,塑料冰凉,但他没有起来。他只是坐着,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看着夜空中的星星。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脚步声。周景明走上天台,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报告,厚厚的一沓。
“我看了。”周景明在他旁边的地上坐下,背靠着栏杆,“很详细,很专业。谢谢你,阿临。”
“不客气。”
沉默。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食堂的饭菜香,和更远处的、城市的喧嚣。
“你的报告里,没有建议。”周景明说。
“因为建议是主观的。我只能提供事实。”
“那从事实出发,你觉得我应该怎么选?”
顾临风转头看他。月光下,周景明的侧脸轮廓分明,眼睛看着远方,表情很平静,但下颌线绷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