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宣判
宣判那天,阳光很好。
姜念起得很早,比平时早了整整一个小时。她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看着城市从晨雾中慢慢苏醒。街道上已经有了行人,早餐摊的蒸汽袅袅升起,远处的高架桥上车辆川流不息。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像任何一个普通的早晨。
但今天不是普通的一天。
今天,顾怀远会被宣判。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商业大亨,这个差点毁掉她全家的人,将在今天得到法律的审判。
“小姐,该出发了。”阿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姜念转过身。阿九今天也穿得很正式,一身黑色的职业装,头发扎得整整齐齐。她的右耳上那道弹片留下的疤痕在阳光下格外显眼,但她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走吧。”
车子驶向法院。路上的车不多,二十分钟就到了。法院门口比上次开庭时更加热闹,记者比上次多了至少一倍,长枪短炮地架在门口,像一片钢铁的森林。
姜念下车的时候,闪光灯再次亮成一片。但这一次,她没有低着头匆匆走过,而是停下来,面对镜头,微微点了点头。那个画面被无数相机定格,后来成了很多媒体报道这张照片的封面——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法院门口,阳光打在脸上,眼神平静而坚定。
“姜小姐!你对今天的宣判结果有什么预期?”
“姜小姐!如果顾怀远被判无罪,你会怎么办?”
“姜小姐!据说顾怀远的律师已经准备好了上诉材料,你怎么看?”
姜念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那个问“如果被判无罪”的记者。
“不会的。”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证据确凿,他不可能无罪。”
说完,她转身走进了法院。
法庭里已经坐满了人。
姜念在旁听席第一排坐下来。她的左边坐着阿九,右边坐着沈律。福叔专门从雅加达飞了过来,此刻正坐在第二排,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顾衍之坐在旁听席的另一侧,低着头,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他的旁边坐着顾瑶,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很平静。
林薇没有来。她还在那个郊区的小区里,等待案件的最终结果。陈德茂也没有来,他已经被转移到另一个城市,作为污点证人受到了保护。
九点整,审判长敲响法槌。
“全体起立。请审判人员入席。”
所有人站了起来。三名法官鱼贯而入,在审判席上落座。审判长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女法官,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眼神锐利。
“请坐。”
法庭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现在继续开庭。本案经过之前的法庭调查、举证质证、法庭辩论,合议庭已经对案件事实、证据、定性进行了全面审查。现在,进行宣判。”
审判长翻开面前的判决书,开始宣读。
“被告人顾怀远,男,六十八岁,汉族,××省××市人,顾氏集团实际控制人。因涉嫌行贿罪、职务侵占罪、伪造公司印章罪、故意伤害罪、洗钱罪,于××年××月××日被逮捕。现查明——”
审判长的声音平稳而有力,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回荡在法庭里。她用了将近二十分钟的时间,宣读了案件的审理过程、证据采信情况、事实认定和法律适用。
姜念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听着。她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指甲陷进掌心里,但她感觉不到疼。
“……综上,合议庭认为,公诉机关指控被告人顾怀远犯行贿罪、职务侵占罪、伪造公司印章罪、故意伤害罪、洗钱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指控罪名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相关规定,判决如下——”
审判长停顿了一下。法庭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一、被告人顾怀远犯行贿罪,判处有期徒刑八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二百万元;犯职务侵占罪,判处有期徒刑六年,并处没收个人财产人民币五百万元;犯伪造公司印章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并处罚金人民币十万元;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犯洗钱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一百万元。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八年,并处没收个人财产人民币五百万元、罚金人民币三百一十万元。”
“二、涉案赃款、赃物予以追缴,发还被害人。”
“三、同案犯顾衍之、林薇、陈德茂等人另案处理。”
审判长放下判决书,抬起头:“被告人顾怀远,你对判决有什么意见?”
顾怀远站在那里,脸色灰白,嘴唇在发抖。他的律师钱律师站起来,说:“被告人将保留上诉的权利。”
“可以。”审判长点了点头,“上诉期为十日。是否上诉,请在十日内向本院提交上诉状。”
法警走上来,将顾怀远带离法庭。顾怀远走过旁听席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着姜念。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恨,有无奈,也有一丝姜念从未见过的情绪——敬佩。
“姜念。”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赢了。”
姜念看着他,没有说话。
法警拉了拉顾怀远的胳膊,他转过身,跟着法警走出了法庭。他的背影佝偻着,像一个被抽走了骨架的老人。那个背影跟两个月前在别墅里见到的那个意气风发的老人判若两人。
十八年。等他出来,已经八十六岁了。他的人生,基本上就这样了。
旁听席上开始有人起身离开。记者们涌向门口,急着发稿。顾衍之和顾瑶也站了起来,顾瑶的眼泪又掉了下来,顾衍之搂着她的肩膀,两个人默默地走出了法庭。
姜念还坐在那里,没有动。
“小姐?”阿九轻声叫她。
“再坐一会儿。”姜念的声音很轻。
她坐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法庭,看着审判席上那面巨大的国徽,看着被告人席上那副空荡荡的手铐。
心里有很多情绪在翻涌,但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不是高兴,不是如释重负,也不是悲伤。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感受,像是一部长长的电影终于放完了,字幕缓缓升起,影院里的灯亮了,而你坐在座位上,不知道该站起来还是该继续坐着。
“走吧。”她终于站了起来。
走出法庭的时候,阳光比进来时更亮了一些。姜念眯着眼睛,抬头看了看天空。天很蓝,云很白,空气里有雨后泥土的清香。
“姜念!”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转过身,看到顾瑶跑了过来,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
“姜念,谢谢你。”顾瑶的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没有赶尽杀绝。”
“你爸被判十八年,你觉得这不算赶尽杀绝?”
顾瑶摇了摇头:“他做了那么多坏事,判十八年已经很轻了。如果按照法律最重的标准,他可能要被判无期。是你让沈律师在法庭上帮他求情的,我知道。”
姜念沉默了一下。沈律确实在法庭上帮顾怀远说了几句好话,提到了他年事已高、主动退赃等因素。那不是姜念的仁慈,而是她的策略——她不想让顾怀远上诉,不想让这场官司拖得更久。一个得到了“公正判决”的被告人,上诉的可能性会小很多。
“我不是在帮他。”姜念说,“我是在帮所有人早点结束这件事。”
顾瑶点了点头:“不管怎样,谢谢你。”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姜念:“姜念,你以后会幸福的。”
姜念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下午,姜念来到医院。
姜国良还在ICU里,但医生说他的情况比上周好了很多。脑部的淤血正在慢慢吸收,生命体征趋于稳定,如果一切顺利,下周可能可以转到普通病房。
姜念坐在父亲的床边,握住他的手。
“爸,顾怀远判了。十八年。”
姜国良没有反应,监护仪的曲线平稳地跳动着。
“他以后不会再害人了。”姜念的声音很轻,“你可以安心养病了。等你醒了,我们一起去雅加达。妈妈留下的那个港口,我已经开始扩建了。等你去看的时候,它一定是东南亚最好的港口。”
她站起来,俯身在父亲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我先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走出病房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沈律发来的消息:“顾衍之的案子下个月开庭。检察院建议从轻处罚,预计判三到五年。林薇的案子也是下个月,预计两到三年。陈德茂的案子另案处理,因为他涉及的其他案件比较多,可能要晚一些。”
姜念回复:“知道了。”
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人——是顾衍之。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都有些意外。
“你……来看你爸?”顾衍之先开口。
“嗯。”姜念走进电梯,站在他旁边,“你呢?”
“来看我爸的一个老朋友。他也在这家医院住院。”顾衍之的声音有些干涩,“姜念,我想跟你说——”
“不用说了。”姜念打断他,“你已经在法庭上说过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姜念走出去,顾衍之没有跟出来。
“姜念。”他在电梯里喊了一声。
姜念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保重。”
姜念点了点头,走出了医院大门。
阳光很好,风很轻。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阿九的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阿九朝她招了招手。
“小姐,上车吧。福叔说今晚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姜念笑了。
她走下台阶,拉开车门,坐进去。
“走吧。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