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青溪留名
秋去冬来,青溪县迎来了乡试之期。
县城的气氛比往年更显热烈——三年一度的科举本就牵动无数读书人的命运,更何况这座小城刚经历过一场惊天剧变。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里,说书人拍着醒木,唾沫横飞地讲述“静渊居”从凶宅变为义学、从闹鬼之地到沉冤昭雪的故事,而故事的主角,正是从临州而来的书生谢临。
这一日,天气晴朗,薄霜覆于地面。
谢临依旧身着半旧竹布直裰,身姿挺拔,背着简单的书箱,独自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他未骑马,也无随从,一如半年前初到青溪时那般低调内敛。
但他所过之处,原本喧闹的街市竟奇迹般安静下来。
百姓们纷纷驻足——卖菜的放下担子,打铁的停了锤,跑堂的立在原地,喝茶的也抬眼望去,目光复杂地注视着这个年轻人。有敬畏,有感激,有好奇,更多的却是发自内心的尊重。
“那就是谢义士?”
“嘘,小声点,谢公子不喜人叫他义士。”
“听说他拒了官府赏赐,只收了块匾额。”
“真是君子啊……”
窃窃私语中,谢临神色如常,步履未停。行至回春堂时,纪棠正站在门口,淡青色衣裙外罩着一件白色狐裘坎肩,清丽脱俗。
“谢公子。”纪棠微微福身,手中捧着一个精致锦盒。
“纪姑娘。”谢临驻足回礼。
“这是回春堂的一点心意。”纪棠递过锦盒,“里面是家父特制的‘九转还阳丹’和‘清心丸’,路上防身、备考提神都用得上。”
谢临没有推辞,郑重接过:“多谢纪掌柜,也谢姑娘。”
两人对视一眼,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从最初的试探,到后来的并肩查案,再到如今的离别,短短数月,恍若一梦。
“古宅已改成义学,首批学子也入学了。”纪棠轻声道,“乔伯泉下有知,该会欣慰的。”
“是啊。”谢临点头,目光望向县城北头,“那地方,终于有了该有的模样。”
告别纪棠,谢临行至县衙前。
程砚已换上崭新的县丞官服,腰挎长刀,身姿愈发挺拔。他身后站着两排精神抖擞的差役,人数虽不多,却个个眼神坚毅,全无往日的懒散之气。
“谢临。”程砚大步上前,抱拳行礼,姿态放得极低,竟是以同僚之礼相待。
“程县丞。”谢临回礼。
“赵某已伏诛,沈家沉冤得雪,古宅改为义学,青溪县再无诡案。”程砚朗声说道,声音洪亮得足以让周围百姓听清,“这都是谢公子的功劳。程某无能,此前多有得罪,今日特来谢罪,也为公子送行!”
说着,他竟真的躬身一拜。谢临连忙扶住:“程大人言重了,不过是各司其职,何罪之有?”
程砚直起身,从怀中掏出一卷文书:“这是京兆府特批的通关文书,沿途关卡凭此可畅行无阻。另外……”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赵家余孽虽已清除,但树大根深。若日后在京城遇麻烦,可持此信去城南‘镇威镖局’找总镖头周震,就说是我程砚介绍的。”
谢临接过文书与信件,感受到其中沉甸甸的情谊,郑重道:“多谢。”
此时,县衙外已聚集不少百姓,他们自发排成两列,从县衙一直延伸到城门。没有锣鼓喧天,没有鞭炮齐鸣,只有一片寂静的送行——但那数百双眼睛里的真诚与不舍,比任何仪式都更动人。
谢临向众人拱手作揖,一言不发,转身向城外走去。
走过长长的青石板路,穿过那座见证无数风雨的古城门,谢临来到城郊渡口。青溪河上薄雾氤氲,一艘官船静静停泊在码头,正是接应他去府城参加乡试的船只。
就在谢临踏上跳板的前一刻,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谢公子,请留步。”
众人回头,只见一名身着京兆府巡察官服饰的中年男子骑着快马疾驰而来,身后跟着几名随从——正是当日主审赵文彬案的那位巡察官。
他翻身下马,径直走到谢临面前,从怀中取出一枚晶莹剔透的玉佩递了过来。“谢临,京兆府尹有令:念你破获沈万三奇案,伸张正义,有功于社稷,特赐‘明察’玉佩一枚。凭此佩,可随时入府投递名帖,面陈机宜。”
这已是极高的荣耀,甚至堪称一步登天的阶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谢临身上,静待他的反应——是欣喜若狂,还是受宠若惊?
谢临望着那枚玉佩,沉默片刻,双手接过,却未佩戴,而是轻轻放回巡察官手中。
“多谢府尊厚爱。”他声音平静无波,“但草民一介布衣,只愿以科举正途求取功名。这玉佩,还是留给真正需要它的人吧。”
巡察官愣住了,显然没料到他会拒绝。他望着谢临清澈如水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虚伪的客套,也没有对权势的渴望,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纯粹。
“……好。”巡察官最终收回玉佩,深深看了谢临一眼,抱拳道,“谢公子高义,某……佩服。”
谢临再次向众人拱手,转身踏上跳板,登上官船。
船桨拨开清澈的河水,官船缓缓驶离码头,顺着青溪河向下游府城而去。
岸边的人群久久未散,望着那艘渐渐远去的官船,望着船头伫立的身影,直到船影消失在水天交接之处。
“世间无鬼,鬼在人心。”
“王法如山,真相不可埋。”
“以真破妄,以智洗冤。”
百姓们低声念叨着这些流传开来的话语,似在为远行者送行,又似在告诫自己。
官船上,谢临立于船头,任江风吹拂衣袂。他回头望向青溪县方向——曾经的“静渊居”如今书声琅琅、炊烟袅袅,再无一丝阴霾。
他低头从怀中取出那块御赐的“义士”金匾,指尖轻轻摩挲着匾额上冰冷的金字。最终,手腕一扬,金匾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入滚滚东流的青溪河中,溅起一朵小小的浪花,旋即被河水吞没,了无痕迹。
功名利禄,不过过眼云烟。他此生所求,从来都不是这些身外之物。
谢临收回目光,望向远方。前方是更广阔的天地,是科举的考场,是未知的未来。但他知道,无论走到哪里,青溪县这段关于古宅、鬼神与真相的故事,都将永远铭刻在他心中。
“青溪留名,不靠金匾,只凭人心。”谢临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微笑。
江水东流,一去不返。而真相与正义,却如青溪河的源头活水,永远清澈,永远流淌。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