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U盘里的蜘蛛网
U盘插入电脑时发出轻微的“嘀”声。
陈默盯着屏幕,手指在鼠标上停顿了十秒,才双击打开那个唯一的文件夹。里面没有他想象中的威胁信或恐吓材料,只有三个文件,命名简洁得像商业报告。
第一个文件:“周启明—关联交易记录(未披露).pdf”
第二个文件:“赵坤—资金流向异常分析.xlsx”
第三个文件:“李文渊律师—联系备注.txt”
他先点开了律师的文件。内容简短得惊人:
李文渊,君合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
专长:债务重组、破产隔离、非诉危机处理
联系方式:[加密通讯ID]
备注:提及‘钟摆’即可预约紧急咨询,首次评估免费。
陈默关掉文件,目光落在另外两个文件名上。周启明是他的主要债主,鑫荣资本的老板。赵坤是他曾经的合伙人,如今站在债主那边的“顾问”。
他点开了周启明的文件。
三十七页PDF,密密麻麻的交易记录、银行流水截图、股权架构图。时间跨度五年,涉及四家空壳公司,资金在境内外转了七圈,最终流向几个房地产项目的影子股东账户。税务申报和实际控制人完全不符,关联交易未披露的金额累计超过八千万。
陈默不是财务专家,但他看得懂数字。这些如果曝光,足够让周启明喝一壶的——不只是罚款,可能涉及刑事责任。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赵坤的文件。
Excel表格更直观。过去十八个月,赵坤的个人账户收到七笔来自“鑫荣咨询”的汇款,合计四百二十万。备注都是“咨询服务费”。同一时期,赵坤向他提供的“债务重组方案”,核心条款都是要求陈默抵押剩余的个人资产,包括那套还在妻子名下的学区房。
鼠标滚轮向下滑动。
另一个标签页里,是赵坤与周启明的加密通讯记录片段——不知用什么手段获取的。时间戳显示,在陈默的公司出现第一笔坏账的三天前,赵坤发给周启明的消息:
“时机成熟了。可以开始收购谈判。”
陈默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眩晕。他猜到过背叛,但没想过背叛得如此系统、如此彻底。
窗外天已经亮了。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书桌上切出细长的光条。他整夜没睡,一直在看这些文件,反复看。
早上七点,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将所有文件加密备份到三个不同的云存储账户。
第二,通过加密通讯软件向李文渊律师发送了预约请求,只有一句话:“钟摆推荐。”
回复在八分钟后到来:
“今天下午三点,君合律师事务所。带齐所有债务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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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合律师事务所占据了金融街一栋写字楼的三层。前台核对身份后,一位助理将陈默领进会议室。玻璃墙外是城市天际线,室内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的微弱声响。
李文渊比陈默想象中年轻,四十出头,戴着无框眼镜,西装合身但不张扬。他没有寒暄,直接进入正题。
“钟摆先生很少推荐客户。”李律师打开平板电脑,“我们有三十分钟。先告诉我基本情况。”
陈默用十分钟概括了公司的崩溃:错误的投资决策、合伙人的背叛、雪崩般的债务、债权人的步步紧逼。李律师安静地听着,偶尔在平板上记录。
“债务总额?”
“两千七百万左右。主要是鑫荣资本和另外两家机构。”
“抵押物?”
“公司资产已经清算完了。还剩……我的一些个人投资,和我妻子名下一套房产。但那套房子……”
“那是另一个问题。”李律师打断他,“先说债务。你刚才提到周启明和赵坤,U盘里的文件看过了?”
陈默点头。
“那些材料在法律上不能直接作为证据。”李律师语气平静,“来源有问题。但它们可以成为谈判的筹码——前提是对方不知道我们只有筹码,没有底牌。”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可以约周启明谈一次。不提文件,只谈债务重组。观察他的反应。”李律师看了眼时间,“如果他表现异常紧张,或者急于达成某种协议,就说明那些文件戳中了要害。如果他无所谓,那我们就需要其他方案。”
“你愿意帮我约他?”
“我会以律师身份发函,提议协商。”李律师站起身,“但有几件事你需要明白。第一,这不会很快。第二,即使成功,最好的结果也是债务延期和部分减免,不是清零。第三,”他停顿了一下,“钟摆先生推荐你来,意味着他认为你有机会爬出这个坑。但爬的过程,会很狼狈。”
陈默沉默了几秒:“费用呢?”
“首次咨询免费。如果进入正式代理,按小时计费,预付十万。”李律师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你可以考虑。”
“不用考虑。”陈默说,“我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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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协商安排在三日后,地点在鑫荣资本的会议室。
周启明五十多岁,微胖,穿中式唐装,手里盘着两个核桃。他身后坐着两个助理,还有一个陈默不想看见的人——赵坤。
“李律师,久仰。”周启明笑容和蔼,目光扫过陈默时没有任何停留,仿佛他只是李律师带的一件行李。
李文渊开门见山,提出了一个基础的债务重组方案:延长还款期至五年,前两年只还利息,后三年分期还本。作为交换,陈默放弃对剩余资产的某些处置权。
周启明听完,慢慢放下核桃。
“李律师是专业人士,提出的方案……很规范。”他缓缓说,“但陈总欠我的不是银行贷款,是私人借款。私人借款,讲的是人情,是信任。”
他看向陈默,眼神终于有了焦点:“陈总,你当初找我借钱的时候,说项目三个月回款。现在一年多了,公司没了,你跟我谈五年还款?”
赵坤适时插话:“周总,陈默现在确实困难。但他的家庭资产……”
“那套学区房?”周启明笑了,“我知道。但我周启明做人有个原则——不逼人到绝路。房子可以留着,但方案要调整。”
他身体前倾,双手按在桌面上:“两年内还清所有本金,利息我可以减半。这是底线。”
陈默感到手心出汗。两年?他连两年的利息都付不起。
李文渊面不改色:“周总,如果陈先生有能力两年还清,我们今天就不会坐在这里了。”
“那是他的问题。”周启明靠回椅背,重新拿起核桃,“李律师,我知道你是好意。但生意是生意。这样吧,你们回去再考虑考虑。我给你们一周时间。”
会谈结束了,只用了二十分钟。
走出鑫荣资本的大楼时,李律师突然说:“他很急。”
“什么?”
“周启明。”李文渊拦下一辆出租车,“他提出两年还清时,右手一直在转核桃,速度比平时快。他在紧张。”
“因为那些文件?”
“可能。”李律师坐进车里,“也可能有别的原因。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不是表面上那么从容。”
出租车驶入车流。陈默看着窗外闪过的街景,感到一种奇怪的脱力感。第一次交锋,他什么都没得到,却莫名地觉得……好像也没有完全输。
晚上九点,他回到公寓,又坐在了电脑前。
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一串乱码,主题空白。点开后,里面只有一行字:
“蜘蛛不会只有一只。找到网的中心。”
没有落款,但陈默知道是谁发来的。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重新打开了赵坤的那个Excel文件。滚动鼠标,一页页翻看那些资金流向、那些通讯记录片段。
然后他注意到了之前忽略的一个细节。
在赵坤与周启明的通讯中,多次出现一个代号:“L先生”。没有全名,没有上下文,但时间点都集中在关键决策前后。
陈默打开搜索框,在U盘所有文件里搜索“L先生”。
零结果。
他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无数窗口亮着光,每个窗口后都是一个世界。
而他坐在黑暗里,手里握着一张看不见的网,网上挂着几根刚找到的丝线。网的中央还隐在黑暗里,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那只真正的蜘蛛。
手机震动了一下。李律师发来消息:
“周启明的助理刚才联系我,说方案可以再谈。他主动提出可以延长到三年。这不正常。”
陈默看着屏幕,慢慢打字回复:
“因为他知道我们有东西。”
发送。
然后他打开加密通讯软件,给那个乱码邮箱回复了三个字:
“正在找。”
发送。
他关掉电脑,走到窗前。夜空被城市灯光染成暗红色,看不到星星。远处的写字楼还有零星窗口亮着,像熬夜的眼睛。
陈默忽然想起钟摆离开时说的话:“爬的过程,会很狼狈。”
他现在知道了。狼狈,而且孤独。
他早早睡了,因为明天需要见钟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