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关怀期的规则
第二天,陈默早早的到了,等着钟摆回访。
两点二十九分,钟摆出现在餐厅门口。
他今天没穿风衣,换了件普通的灰色夹克,手里拿着把折叠伞——外面正在下雨。他准确地走向陈默的卡座,自然地坐下,仿佛只是赴一个寻常约会。
“这家店的丝袜奶茶不错。”钟摆翻开塑封菜单,“要试试吗?”
“不用了。”陈默说,“直接说吧,什么规则?”
钟摆抬头看了他一眼,叫住路过的服务员:“一杯热奶茶,少糖。谢谢。”然后转向陈默,“规则很简单,但需要你完全理解。”
服务员端来奶茶。钟摆撕开砂糖包,只倒了一半,用勺子慢慢搅拌。他的动作有种刻意的从容。
“第一,”他开口,“三个月关怀期,从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晚开始计算。今天是第七天。”
“第二,这期间,公司不会直接干预你的生活。我们提供信息,提供视角,提供某些……非传统的资源接口。但如何使用,是否使用,完全由你决定。”
“第三,最终选择权始终在你手中。三个月后的最后一刻,如果你发送终止码,原订单会立即执行,不会有第二次复核,也不会有任何劝阻。”
陈默盯着他:“那些信息,像周启明的交易记录,你们从哪里弄到的?”
“公司有自己的信息渠道。”钟摆啜了口奶茶,“合法与非法的边界,在某些情况下是模糊的。但你不需要担心来源,只需要判断是否有用。”
“如果我用那些信息威胁周启明,算不算违法?”
“那取决于你怎么用。”钟摆放下杯子,“如果你只是暗示你‘知道些什么’,促使他重新谈判,那是商业策略。如果你公开材料并索要利益,可能构成敲诈。李律师应该提醒过你。”
陈默沉默。李律师确实提醒过。
“你们公司,”他换了个方向,“到底有多少人?做这种事多久了?”
钟摆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难以捉摸的东西:“陈先生,你觉得我会回答这些问题吗?”
“为什么不会?我已经是客户了。”
“正因为你是客户。”钟摆说,“公司的运作细节,与你的‘关怀套餐’无关。知道得太多,有时反而会增加负担。”
“那什么才与我有关?”
“你的债务。你的家庭。你如何在这三个月里,重新评估自己的处境和选择。”钟摆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常识,“以及,你最终是否仍然认为死亡是唯一的解决方案。”
窗外的雨下大了,雨点敲打着茶餐厅的玻璃窗,划出蜿蜒的水痕。餐厅里只有两桌客人,一桌是老人在看报纸,一桌是年轻情侣低声说话。
“你们成功过吗?”陈默突然问,“我是说,那些接受‘关怀套餐’的人,最后有多少选择活下去?”
钟摆的手指在杯沿轻轻摩挲:“我们没有统计数据。”
“为什么?”
“因为每个案例都是独立的。”他说,“有些人三个月后选择了生,有些人选择了死。有些人半年后又重新下了订单。人生不是二进制代码,不是非此即彼。”
“那你呢?”陈默盯着他,“你做过多少单?送走过多少人?又‘劝回’过多少人?”
钟摆的目光第一次有了明显的回避。他看向窗外的大雨,沉默了几秒。
“这个问题超出了我的回答权限。”他最终说,“我们回到规则。第四点,也是最后一点:这三个月里,我会定期与你见面,像今天这样。你可以提问,我可以选择回答或不回答。但我的主要功能是观察和记录——观察你的状态变化,记录你的决策过程。这些记录会成为公司评估系统的一部分,但不会影响最终选择权。”
“观察?”陈默感到一阵不适,“你是说,你在监视我?”
“不是监视。”钟摆纠正,“是观察。有本质区别。我不会侵入你的隐私空间,不会监控你的通讯,不会跟踪你的行踪。我们只通过约定好的见面和加密通讯联系。但……”他停顿了一下,“我会注意到一些事情。”
“比如?”
“比如你换了剃须膏。”钟摆说,“之前那款用完了?还是想换个心情?”
陈默怔住。他今早确实拆了盒新剃须膏,旧的那支昨天挤完了。
“比如你女儿朵朵,”钟摆继续说,“她上周的绘画比赛得了二等奖。你妻子把获奖作品拍下来发在朋友圈,但你还没点赞——你可能没看到,或者看到了但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陈默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他确实看到了那条朋友圈,划过去了,没有点赞。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怎么知道这些?”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观察。”钟摆重复这个词,“你妻子的朋友圈是公开的。你购物袋里的新剃须膏盒子,今早被你扔在楼道垃圾桶的最上层。这些都是公开信息,只是大多数人不会注意。”
“大多数人也不会去翻别人的垃圾桶。”
“我没翻。”钟摆说,“垃圾清运工在收集时,盒子掉出来了,我路过看到。巧合。”
陈默不相信这是巧合。但他没有证据。
“这就是‘关怀’的一部分?”他问,“了解客户的每个生活细节?”
“了解背景有助于理解选择。”钟摆的语气依然平静,“如果你女儿没有得奖,如果你妻子最近没有开始上瑜伽课试图缓解焦虑,如果你的生活里没有任何一点积极的信号——那我的评估可能会有所不同。”
“所以你在评估我值不值得救?”
“不。”钟摆摇头,“我在评估,除了死亡之外,你的生活里是否还存在其他可能性。如果有,那些可能性是什么,有多大。如果没有,那原订单就是正确的选择。”
他看了眼手表:“今天差不多了。下次见面在一周后,地点我会提前通知你。这期间,你可以继续和李律师推进债务谈判,也可以什么都不做。随你。”
“等等。”陈默叫住他,“你刚才说,我妻子在练瑜伽?”
“上周开始的,周二和周五晚上,小区里的瑜伽班。”钟摆站起身,从夹克口袋掏出零钱放在桌上,“她可能需要一些出口。压力会传染,尤其是家庭压力。”
他拿起伞,走到门口时又回头:“顺便说,你该给那条朋友圈点个赞。不需要评论,一个赞就好。”
门上的铜铃响了声,钟摆消失在雨幕中。
陈默独自坐在卡座里,面前的冻柠茶已经化了大半,杯壁渗出细密的水珠。他掏出手机,点开妻子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昨天发的:朵朵的画,画的是三个人手牵手,背景是彩虹。配文:“女儿的彩虹,照亮阴雨天。”
他盯着那条状态看了很久,然后,点下了那颗小小的爱心。
点赞数从17变成18。
他关掉手机,看向窗外。雨还在下,街上的行人匆匆走过,撑着各种颜色的伞。茶餐厅的玻璃窗蒙着水雾,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扭曲。
他突然想起钟摆搅拌奶茶的样子,那种精确到一半糖包的动作,那种对细节的过分注意。这不是普通人会有的习惯。
三个月。观察。规则。
以及那些看似巧合的“了解”。
陈默喝完最后一口已经淡了的柠茶,起身离开。走出餐厅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坐的卡座。
从这个角度,透过玻璃窗的反光,正好能看到餐厅内部的大部分区域。包括那桌看报的老人,那对年轻情侣,以及——如果他们存在的话——任何可能正在观察的人。
但反光里只有他自己。
他转身走进雨里,没带伞。雨点很快打湿了头发和肩膀,冰冷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些。
规则已经讲清楚了。游戏开始了。
而他突然意识到,这场游戏里,他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裁判——那个自称钟摆的男人,那个知道他用什么剃须膏、知道他女儿得了什么奖的男人。
以及,那个在第一条规则里就明确说了“不会直接干预”的男人。
雨越下越大。陈默在路口停下,等红灯变绿。斑马线对面,一家便利店门口,有个穿灰色夹克的背影正在收伞。
只一秒,那人就推门进了店里,看不见了。
可能是钟摆,也可能只是另一个穿灰色夹克的路人。
陈默不知道。
绿灯亮了。他跟着人流走过斑马线,没有进那家便利店,径直向前走去。
他需要回家,需要再看一遍U盘里的文件,需要思考下一步该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