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裂缝中的微光
第二天三点他们的初步协议达成了。
周启明最终接受的条件是:债务本金分五年偿还,前两年只付利息,利率按银行基准利率的百分之八十计算;作为交换,陈默放弃追究“过往合作中的任何潜在争议”——这是律师精心拟定的条款,既涵盖了那些伪造文件,又不明说。
签字仪式在李文渊律师的会议室。周启明本人没来,派了个年轻助理。助理面无表情地签完字,收好副本,只说了一句:“周总希望陈总信守承诺。”
门关上后,李律师长舒一口气:“这是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陈默看着协议上自己的签名。黑色墨水,工整但用力过猛,最后一笔划破了纸张。
“那些伪造文件,”他问,“如果真拿去举报,会怎样?”
“周启明可能会被调查,但很难定罪。”李律师收拾文件,“证据来源有问题,而且时间过去太久。赵坤可以推说文件管理混乱,或者把责任推给下属。最可能的结果是拖上两三年,最后不了了之。”
“那我为什么还要用它们谈判?”
“因为周启明不敢赌。”李律师看着他,“他有更多东西要藏,不只这些。他怕你挖下去。”
陈默想起硬盘里那张组织结构图,中央的“L”,被涂掉的第四条线。
“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休息。”李律师说,“协议生效后,催债电话会停。你有两个月的时间筹第一笔利息,大约十二万。之后每半年付一次。”
十二万。对曾经的陈默来说是一笔小钱,现在却像一座山。
但他至少有了喘息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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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陈默在便利店买了菜。不是平时随手拿的速食,是真的蔬菜、肉、鱼。他记得林薇爱吃清蒸鲈鱼,朵朵喜欢番茄炒蛋。
厨房的灯坏了很久,他搬来梯子,换了新灯泡。明亮的光洒满料理台时,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上一次认真做饭是什么时候?一年前?两年前?
饭做好时,天已经黑了。他摆好碗筷,三副。
然后给林薇打电话。
铃响七声,接通。背景音很安静,可能在家,可能在车里。
“喂?”林薇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我做了饭。”陈默说,“你和朵朵……回来吃吗?”
沉默。他能听见她的呼吸声,很轻。
“朵朵在外婆家。”林薇说,“我这周加班。”
“哦。”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那……你注意休息。”
“协议签了?”她突然问。
“签了。五年,利息减了很多。”
“那就好。”又是一阵沉默,“我周末去接朵朵,顺便……拿些东西。”
拿东西。指她留在主卧的衣服、书,还是别的什么?陈默没问。
“好。”他说,“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林薇顿了顿,“你……自己也注意。”
电话挂了。
陈默站在餐桌旁,看着三副碗筷。清蒸鱼冒着热气,番茄炒蛋色泽鲜亮。他一个人坐下,盛了饭,吃了一口。
味道还可以。但他尝不出滋味。
手机震动。钟摆的信息:
“明晚八点,线上会议。你会见到一位‘前关怀对象’。匿名交流,只谈经历,不涉及身份。”
附件是一个加密会议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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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七点五十五分,陈默打开电脑。
他拉上书房窗帘,关掉手机,确保周围绝对安静。七点五十九分,他点击链接。
屏幕黑了三秒,然后出现一个纯白色界面。正中是两个视频窗口,左边是他自己,右边是黑的。下方有文字提示:“音频已加密。视频可选择关闭。”
陈默关掉了自己的摄像头。右边窗口依然黑着。
八点整。一个声音传来,经过变声处理,中性,平稳:
“晚上好。你可以叫我‘七月’。”
“陈默。”他说。
“我知道。”七月说,“钟摆说你想聊聊。”
陈默不确定要聊什么。钟摆只说是“交流”,没给话题。
“你也是……他们的客户?”他问。
“曾经是。”七月说,“三年前,我下了订单。和你的故事可能类似——生意失败,债务,家庭破裂,觉得没有路了。”
“后来呢?”
“后来钟摆来了。也是门铃,也是‘关怀套餐’。”七月的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我当时觉得荒诞,把他赶了出去。但他第二天又来了,带了不同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女儿的照片。”七月说,“不是普通的照片。是他跟踪拍的——别误会,不是变态那种。是我女儿在学校舞蹈表演的照片,我因为在外地催债,错过了。他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拍到了高清视频,截了一张她跳起来、笑得最开心的瞬间。”
陈默想起钟摆提起朵朵绘画比赛的样子。
“那张照片让我哭了。”七月继续说,“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愤怒。我觉得他在利用我的软肋。但他说:‘这不是软肋,这是你还没完全放弃的东西。’”
视频窗口依然黑着,但陈默能想象对方的表情。
“后来我接受了三个月的关怀期。”七月说,“过程很糟糕。债务没有奇迹般消失,家庭关系也没有立刻修复。但有些小事情变了。”
“比如?”
“比如我开始每天给女儿发一条信息,哪怕只是‘晚安’。比如我重新联系了一个老同学,他给我介绍了一份兼职,虽然钱不多,但足够付房租。比如……”七月停顿了一下,“我发现,当我不再只盯着‘怎么死’的时候,大脑开始想‘怎么活’了。”
“怎么活?”陈默重复这三个字,觉得陌生。
“很小的活法。”七月说,“今天吃什么,明天去哪里面试,周末要不要去公园散步。都是小事,但堆起来,日子就过去了。三个月后,我撤回了订单。”
“现在呢?”
“现在?”七月笑了,变声器也掩不住那笑声里的复杂,“债务还没还清,但还得起。女儿每周会来和我住一天。我和前妻能平静地说话。我做着一份普通的工作,收入不高,但够用。”
听起来……平凡得近乎乏味。但陈默听出了某种他很久没有的东西:稳定。
“你后悔过吗?”他问,“后悔没执行订单?”
沉默了很久。
“想过。”七月最终说,“最难的其实不是刚开始,是关怀期的第二个月。那时候新鲜感没了,现实的压力又回来了,你会觉得‘还不如当初干脆点’。但钟摆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什么话?”
“他说:‘死亡是百分之百的解决方案,但它解决的是所有问题,包括那些可能变好的。’”七月的声音低了些,“我当时反驳他,说我的问题不可能变好。他说:‘但你的女儿会长大。她会有毕业典礼,婚礼,可能有孩子。这些时刻,如果你不在,就是零。如果你在,哪怕只是远远看着,就是百分之百。’”
陈默看着漆黑的视频窗口。他想起朵朵画里的彩虹,想起林薇朋友圈里那句“照亮阴雨天”。
“你现在还和钟摆联系吗?”他问。
“偶尔。节日问候。”七月说,“他从来不多说,只问近况。但我知道,如果我再次下订单,他会知道。”
“他们有监控?”
“不是监控。”七月纠正,“是关注。像……天气预报站。不下雨的时候没人注意,但一旦气象数据异常,他们就会看过来。”
对话持续了四十分钟。七月分享了更多细节:如何与债权人周旋,如何重新建立信用,如何面对亲友的疏远和议论。没有鸡汤,没有奇迹,只有具体的、琐碎的、有时甚至丑陋的应对。
最后,七月说:“钟摆让我告诉你,你现在的感受是正常的。”
“什么感受?”
“混乱。”七月说,“既不想死,又不知道怎么活。既想抓住点什么,又害怕再失去。既觉得有希望,又怀疑那希望是假的。”
陈默没有说话。因为对方说对了。
“这就是裂缝。”七月说,“你原本的世界裂开了。光会照进来,灰尘也会飞进来。你会看到以前看不见的东西——有些美好,有些肮脏。但至少,你在看了。”
会议时间到。屏幕弹出倒计时:十,九,八……
“最后一个问题。”陈默快速说,“你见过钟摆的真面目吗?”
三,二,一。
屏幕变黑前,七月最后的声音传来:
“没有。但我希望有一天能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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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结束。
陈默坐在黑暗里,只有电脑电源灯亮着一点红光。书房窗外,城市的夜景流光溢彩。他能看见远处写字楼的灯光,像无数个小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有人在忙碌、在挣扎、在活着。
他打开手机,翻到林薇的聊天窗口。上一次对话还是两天前,他问朵朵什么时候回来。
他打字:
“周末接朵朵的话,我可以一起去吗?她想吃披萨,我知道新开的一家不错。”
发送。
没有立刻回复。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夜色深沉,但灯光太多,天幕不是纯黑,而是暗红色,像一块被无数针尖刺破的绒布。裂缝中的光,七月说的。
手机震了。林薇的回复:
“我问下朵朵。她如果愿意,就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