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一夜家破人亡成孤女
二丫那天是被一阵香味馋醒的。
那是她这辈子最后一个安稳的早晨。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使劲吸了一口气。没错,是玉米饼的香味,焦焦的,带着锅气。
她娘准是在灶房里烙饼呢。二丫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她赶紧爬起来,随便把头发拢了拢,趿拉着鞋就往灶房跑。
灶房里热气腾腾的,白蒙蒙的蒸汽从锅盖缝里往外冒。她娘正弯着腰从锅里往外铲饼,额头上全是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饼烙得焦黄,上面用筷子压了花纹,一朵一朵的,像小花,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
二丫伸手就想拿,她娘一巴掌拍在她手背上:“烫!等会儿!”
“哦。” 二丫把手缩回来,放在嘴边吹了吹,眼巴巴地看着那盘饼。
“你爹呢?” 她娘问。
“还在睡吧。”
“去叫他起来吃饭,今天不是要上山挖药吗?”
二丫跑到堂屋,她爹已经起了,正坐在门口磨药刀。那把药刀用了好多年了,刀刃磨得只剩窄窄一条,她爹还是舍不得换,说这把刀是太爷爷传下来的,用顺了手。
“爹,吃饭了。”
“嗯。”
她爹把刀收起来,在裤腿上蹭了蹭,“今天跟爹上山不?”
“去呗。”
这就是二丫家最平常的一个早晨。
她爹叫赵老三,村里人都叫他赵三叔,是清平村唯一的大夫。说是大夫,其实就是个草医,识得几味草药,会看几个方子。穷人家看病给不起钱,拿两个鸡蛋、砍一捆柴也行,实在啥也没有的,随便给家里帮忙做点什么也行,她爹也给看。
二丫她娘是个本分的妇人,话不多,手不停。做饭、洗衣、喂鸡、种菜,一天到晚手不闲着。
吃了早饭,二丫跟她爹上山了。六月的山上草木茂盛,露水打湿了裤腿,凉丝丝的。她爹走在前面,背着手,慢悠悠的。
二丫跟在后面,手里拿根棍子,一边走一边抽路边的草。
“二丫,你看那颗。” 二丫顺着她爹指的方向看过去,一棵植物长在石缝里,叶子绿油油的,开着小黄花。
“黄芪?”
“嗯。你看这棵长得翠幽幽,少说也有二十年了。”
她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扒开周围的土,“这种老黄芪,药性足,给王婆婆治气喘正好。”
二丫蹲在旁边看她爹挖。她爹挖药很仔细,比绣花还慢。二丫看了一会儿就烦了,去旁边摘野果子吃。
快到晌午的时候,黄芪终于挖出来了。她爹捧着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行,回去切片晒上。” 父女俩背着竹篓下山。
路上碰见好几个村里人,招呼他们去家里吃饭。二丫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的,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没了。
下午,二丫在院子里切黄芪。她娘在灶房里腌咸菜,一边腌一边跟她说话。
“二丫,你也不小了,过两年该说婆家了。”
二丫不爱听这个“说婆家干啥。”
“咋能不说呢?村东头王家的二小子,你觉着咋样?”
“不咋样。”
“你这丫头。” 她娘笑了。
这时候她听见了外面传来了一阵阵马蹄声。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声音从村口那边传过来,越来越响。地上的碎石子开始跳动,竹匾里的黄芪片也撒了一点出来。
二丫站起来,向村口望去。她看见了黑烟,浓得发亮,从村子中间升起来,像一根大柱子顶在天上。那不是走水的烟,走水的烟是灰白色的,这个烟是黑的,里面夹着火舌。
她娘从灶房里冲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咸菜。她往村口看了一眼,脸一下子白了。“二丫快躲起来!” 她娘推了她一把,“躲到后院去!”
“娘,爹还在外面呢!”
“你爹能照顾自个儿,你快去躲好!”
二丫被她娘推到了后院。后院有个地窖,是冬天存萝卜用的。她娘把地窖的盖子掀开,推着她往下钻。
“娘,你呢?”
“我没事,你快进去!” 二丫被她娘塞进了地窖。她听见盖子合上的声音,听见她娘的脚步声跑远了。然后她听见了更多声音 —— 马蹄声、尖叫声、哭喊声、东西被砸碎的声音。
二丫缩在地窖里,抱着膝盖,浑身发抖。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慢慢小了。又过了很久,外面彻底安静了。
二丫从地窖里爬出来。院子里的东西全翻了。竹匾碎了,黄芪片踩得稀烂。灶房的门开着,灶台上的锅翻了。
“娘?”
她喊了一声。没人应。她跑进堂屋。
她爹倒在堂屋门口,脸朝下,背上有道口子,血淌了一地。二丫蹲下来,推了推她爹的肩膀。她爹的身子已经硬了。“爹,你起来。” 她使劲推,“地上凉,你起来。”
她爹没起来。二丫把手放在她爹的脖子上。她爹教过她的,这里有一条脉,能摸到就是活着。她摸了很久,没有脉了。
二丫爬起来,去找她娘。她娘靠在灶台边上,怀里抱着那件棉袄 —— 那件补了又补的旧棉袄,是二丫过冬唯一能穿的东西。
她娘身上也有伤。二丫在她娘身边蹲下来。她娘的眼睛半睁着,嘴唇微微张开。“娘?”
二丫把耳朵凑过去。
“…… 棉袄…… 穿上……” 然后她娘就没声了。二丫把那件棉袄从她娘怀里抽出来,穿在身上。六月的天,热得要命,但她觉得冷。
她又去找她爹的药箱。药箱在堂屋的角落里,木头箱子,方方正正。箱子里有她爹攒了一辈子的东西:几把药刀,一包银针,十几个小瓷瓶,还有一本手抄的药方本子
二丫把药箱背在身上。她刚要走,突然听见外面有说话声。
“都搜过了吗?”
“搜过了,能拿的都拿了。这破村子,也就这点东西。”
“那个老头的药箱呢?找到没有?”
“没有,好像被烧了。”
“可惜了。听说那老头手里有一本老方子,值钱得很。上头让我们清剿这一带的流民村子,油水也就这点。”
二丫的心揪了一下。原来那些官兵是奉命清剿,屠村本就是注定的事,药方不过是他们顺带贪图的财物。
她没从正门走,走的是后门。
后门外头是一条水沟,她从水沟里爬过去,膝盖磕破了皮,血顺着小腿往下流。她跑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她跑不动了。她靠在一棵树上喘气,嗓子干得要冒烟。
她打开药箱,翻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补气的丸药,塞进嘴里咽了下去。身后传来了马蹄声。二丫回头一看,三个骑兵。他们在追她。二丫跑得更快了。但她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
她看见前面有个岔路口,往右是山路,她钻进了树林里。树枝抽在脸上,生疼。跑了半个时辰,她跑出了林子。前面是一处悬崖。身后,那三个骑兵也追到了。
二丫转过身,看着他们。
有个官兵嘴里叼着半块饼,她认得那饼 —— 她娘烙的,上面有筷子压的花纹。那花纹一朵一朵的,和她早上在盘子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小丫头,把箱子给我们,我们放你走。” 二丫把药箱抱得更紧了。“不给。”
“嘿,还挺犟。”
那个官兵翻身下马,“你那老东西爹手里有一本老方子,值不少钱。你把方子给我们,我们就真放你走。”
二丫看着他们,心里又恨又倔。
爹的药箱、药方,是爹娘留给她最后的念想,她绝不可能交给这群屠村的恶人。就算交出去,他们也不会真的放过自己。
他们在向她逼近。她抱紧了药箱,往后一仰。
风呼呼地响。水面越来越近 ——“砰!” 水把她整个人拍懵了。
冰凉的水从鼻子、耳朵、嘴里灌进来。棉袄吸了水,重得要命,把她往下拽。她往下沉,越沉越深,水里很安静。
水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发亮,很淡很淡的光,像萤火虫聚在一起了。
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
然后她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