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懦夫
张建国是走错了路,才走到这条街上的。
他本来要去公司。今天部门开会,主管让他准备季度报告。
他熬了两个通宵,把PPT做得漂漂亮亮,数据核对了一遍又一遍。结果开会的时候,主管看都没看,直接把功劳揽在了自己身上。
同事们都在笑,没人说话。张建国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了。
散会后,同事老王拍拍他的肩膀:“老张,别往心里去,习惯了就好。”
他嗯了一声,低头收拾东西。
走在回家的路上,他拐错了一个弯。
等他反应过来,已经站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左边是家奶茶店,店员在门口吆喝着新品。右边是家手机维修店,老板蹲在门口抽烟。中间……
他眨了眨眼。
中间是一扇旧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匾额:“忘忧”。
张建国愣住了。这条路他从来没走过。他左右看了看,确定自己确实不认得这里。但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过去,推开了门。
风铃响了。
店里很暗,只有柜台上一盏小灯亮着。一个穿着深灰色长衫的男人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捧着一杯茶。听见声音,他抬起头。
“欢迎。”
张建国站在门口,有点局促。“抱歉,我好像走错了……”
“没走错。”老板说,放下茶杯,“坐。”
张建国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在柜台前的木凳上坐下。凳子很硬,他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上课的小学生。
“我……”他开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想变得勇敢。”老板说。
张建国浑身一震,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老板没回答,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是。”张建国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我受够了。我受够了一辈子不敢说话,不敢拒绝,不敢做自己。在公司,同事把活儿推给我,我不敢说不。
在家里,老婆孩子要什么我给什么,我不敢说不。连在菜市场买菜,小贩缺斤少两,我都不敢吭声。我……我就是个懦夫。”
他说得有点急,脸涨红了,手指紧紧攥着膝盖。
“你想用‘善良’换‘勇气’。”老板说。
“善良?”张建国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我这不叫善良,叫窝囊。是,我是对谁都好,谁找我帮忙我都答应,谁欺负我我都忍着。但我心里憋屈,憋屈得要死。我不想再这样了。我想要勇气,想要敢说不的勇气,想要敢吵架的勇气,想要敢做自己的勇气。”
老板沉默了一会儿。
“我可以给你勇气。”他说,“但代价是你的善良。没有善良的勇气,你可能不会喜欢。”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会变得什么都不怕,但也什么都不在乎了。”老板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不会再顾及别人的感受,不会再为别人着想,不会再有同情心。你会变成一个自私、冷漠、只考虑自己的人。你还换吗?”
张建国咬了咬牙。
“换。”他说,声音很硬,“我管不了那么多。我受够了当好人,受够了被欺负。就算变成混蛋,也比现在强。”
老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纸和笔,推过来。
“签字。”
张建国接过笔。手有点抖,但字写得很用力,几乎要把纸戳破。签完名,他按了手印。红色的指印,在宣纸上慢慢晕开。
老板收起纸,从架子上取下一小瓶透明的液体,装在玻璃瓶里,像水。
“喝了它。”他说。
张建国接过瓶子,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下去。没什么味道,就是水。他放下瓶子,看着老板。
“这就……完了?”
“完了。”老板说。
张建国站起来,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热热的,胀胀的。他走出店门,外面的阳光有点刺眼。他眯了眯眼,然后,挺直了腰。
回到公司,他直接去了主管办公室,门也没敲就推开了。
主管正在喝茶,看见他,皱了皱眉:“老张,有事?”
“有。”张建国走到办公桌前,把手里的文件拍在桌上。
“季度报告是我做的,数据是我核的,PPT也是我做的。明天的表彰会,要么我去讲,要么你把我的名字加上去。二选一。”
主管愣住了,茶杯悬在半空。
“你……你说什么?”
“我说,要么我去讲,要么你把我名字加上去。”张建国盯着他,一字一句。
“不然我就去找总经理,把原始数据和草稿都给他看。你说,他是信你,还是信我?”
主管的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明天上午,我要看到会议安排。”张建国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回过头,“还有,以后你的咖啡自己泡,我不伺候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震得玻璃嗡嗡响。
走廊里,几个同事探头探脑。张建国看都没看他们,径直走回自己的工位,开始收拾东西。
“老张,你这是……”老王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辞职。”张建国头也不抬。
“辞职?为啥啊?”
“不为什么,就是不想干了。”张建国把最后一份文件塞进包里,拉上拉链,背上就走。
回到家,老婆正在厨房做饭。听见开门声,头也不回地说:“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早?去把垃圾倒了,还有,晚上我弟要来吃饭,你……”
“离婚吧。”张建国说。
铲子掉在地上的声音。
老婆转过身,眼睛瞪得老大:“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张建国很平静,“房子归你,存款一人一半,孩子你要就给你,不要就归我。我什么都不要,只想过我自己的日子。”
“你疯了吧?!”老婆的声音尖起来。
“没疯,就是不想过了。”张建国走进卧室,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个旧相框。他把相框拿出来看了看,里面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合影。那时候孩子还小,老婆还会笑。
他把相框扣在桌上,没拿走。
走出家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提着一个小行李箱,站在路边。手机响了,是儿子打来的。
“爸,妈说你……”
“嗯,我搬出来了。”张建国说,“以后你自己好好的。钱不够了跟我说。”
“爸,到底怎么了?你们……”
“没什么,就是不想过了。”张建国挂了电话,把手机关了机。
他买了最近一班去南方的火车票。硬座,二十多个小时。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心里一片平静。
没有不舍,没有愧疚,没有难过。
什么都没有。
到了那座南方小城,他租了间房子,不大,一室一厅。白天在街上乱逛,晚上在夜市吃小吃。没人认识他,没人管他,没人对他有期待。
第一个月,很爽。
想睡到几点睡到几点,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去哪儿去哪儿。不用看人脸色,不用猜人心思,不用委屈自己。
第二个月,开始有点无聊。
他试着去认识新的人。在酒吧里跟人喝酒,在公园里跟人下棋,在咖啡馆里跟人聊天。
但每次聊到一半,他就觉得没意思。那些人说来说去,无非是工作、家庭、孩子、房子。烦。
第三个月,他发现自己不太会说话了。
不是说不出来,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别人跟他诉苦,他听着,心里一点感觉都没有。
别人跟他分享喜悦,他听着,也觉得没什么。他开始避免跟人深交,见面打个招呼,然后各走各的。
有一天,他在出租屋里看新闻。新闻里说,北方下大雪,有个老人倒在雪地里,被路人救起。
记者采访救人者,那人说:“谁看到都会帮一把的,不能见死不救啊。”
张建国看着屏幕,心里动了动。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也帮过一个倒在路边的老人。那时候他刚工作,没什么钱,但还是把老人送到了医院,垫了医药费。
后来老人的家人找到他,千恩万谢,要给他钱,他没要。
那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
好像是……暖暖的,有点高兴,有点自豪。
现在呢?
他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现在只会给自己倒水,给自己做饭,给自己赚钱。这双手,已经很久没有碰过别人了。
不,不是不想碰。
是碰不到了。
他试着去扶一个过马路的老太太,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心里有个声音说:关你什么事?
他试着去安慰一个在路边哭的小孩,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心里那个声音又说:他爸妈会来找的。
他站在人来人往的街上,忽然觉得有点冷。
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
他拥有绝对的自由了。没人管他,没人要求他,没人依赖他。他想去哪儿去哪儿,想干嘛干嘛。
可他像一片落叶,风往哪吹,他就往哪飘。
没有根。
【经营日记】
他说自己是个懦夫。
一辈子不敢拒绝别人,不敢说真话,不敢做自己。
他想用“善良”换“勇气”。
我提醒他:“没有善良的勇气,你可能不会喜欢。”
他说:“我不管。”
好。我管不了每个想毁掉自己的人。
他走出那扇门的时候,步伐很轻快,肩膀挺得笔直,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