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画画的天赋
画家是闻到松节油的味道,才拐进那条巷子的。
他刚从美术馆出来。今天是某个新锐画家的个展开幕,他被朋友硬拉去。
展厅里人很多,空气里有香槟的味道,有香水的味道,有虚伪的恭维和更虚伪的笑声。
他站在角落里,看着墙上的画,那些鲜艳的颜色,那些大胆的笔触,那些被称作“天才”的作品。
他觉得恶心。
不是嫉妒,是真的生理上的恶心。
他跑到洗手间,干呕了半天,什么都没吐出来。出来的时候,朋友过来拍他的肩膀:“怎么了?不舒服?”
“没事。”他说,声音很哑,“先走了。”
他逃一样离开了美术馆,拐进旁边的小巷。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墙上涂满了乱七八糟的涂鸦。他走得很慢,脑子里还在想那些画,那些颜色,那些掌声。
走到巷子口,他停下来,点了根烟。
左边是家奶茶店,店员在门口拖地。右边是家手机维修店,老板在修手机。中间……
他眯起眼睛。
中间有一扇门。
旧木门,深棕色,门把手磨得发亮。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字迹歪歪扭扭,但能认出来是“忘忧”。
画家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烟燃到一半,他弹了弹烟灰,走近几步。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很淡,混在巷子的油烟味和垃圾味里,但很清晰。
是松节油的味道。还有亚麻油的味道。画布的味道。
他皱起眉。这里怎么会有这种味道?
风铃响了。
很轻的一声,叮铃。门开了一条缝,那股味道更浓了,混着旧木头和茶叶的味道,从里面飘出来。
画家犹豫了一下,推开了门。
铃铛又响了一声。
店里很暗,只有柜台上一盏小灯亮着。货架上摆着些瓶瓶罐罐,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穿着深灰色长衫,手里捧着一杯茶。看见他进来,那人抬起头。
“欢迎。”
声音不高,很平和。
画家站在门口,没立刻进去。他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松节油的味道还在,很淡,但确实有。他往前走,在柜台前的木凳上坐下。凳子很旧,坐上去嘎吱响。
“这里……是干什么的?”
“做交易的地方。”老板放下茶杯,“你想换什么?”
画家笑了,笑容有点苦。“你怎么知道我想换东西?”
“来这里的,都是想换东西的。”老板看着他,“你画了二十年,没人认可。你缺的不是努力,是天赋。”
画家的笑容僵在脸上。过了几秒,他慢慢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是,我画了二十年。”他声音很低,很哑。
“从美术学院毕业,到现在,二十年。我每天画十个小时,画到手抽筋,画到眼睛看不清颜色。我办过三次个展,一次比一次冷清。卖出去的画,加起来不到五幅。
朋友劝我放弃,说我不是这块料。妻子劝我找个正经工作,说家里快揭不开锅了。”
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我想要天赋。”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顶级的天赋。能画出让人震惊的作品的天赋,能让所有人记住我的名字的天赋。我要让他们知道,我不是不行,我只是……我只是差点东西。”
老板沉默了一会儿。
“我可以给你天赋。”他说,“但代价是你‘爱与被爱的能力’。”
画家愣了一下。“什么?”
“用你爱人和被爱的能力,换顶级艺术天赋。”老板看着他。
“意思是,从今以后,你不会再爱任何人,也不会再感受到被爱。
亲情,爱情,友情,对你来说都会变得陌生。你会画出伟大的作品,但你看你现在的妻子,会像看一个陌生人。你看你的父母,会像看两件家具。你看你的朋友,会像看路边的石头。你还换吗?”
画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想起妻子,想起她早上给他煮的咖啡,想起她晚上给他披的外套,想起她看他画画时专注的眼神,想起她说“我相信你”。
他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眼睛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光。
“换。”他说,声音很干,“艺术是我的命。没有艺术,我活着跟死了没区别。爱……爱可以不要。”
老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纸和笔,推过来。
“签字。”
画家接过笔。手在抖,抖得很厉害,但他还是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很潦草,几乎认不出来。签完名,他按了手印。红色的指印,在宣纸上慢慢晕开,像一滴血。
老板收起纸,从架子上取下一小管颜料。是很普通的钛白色,锡管装,标签已经磨损了,看不清字。
“用它画一幅画。”老板说,“画你最想画的东西。”
画家接过颜料,握在手心里。管子很凉。他站起来,把颜料放进口袋。
“谢谢。”他说。
“不用谢我。”老板说,“这是交易。”
画家点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他停下来,回过头。
“您……您有爱过什么人吗?”
老板没回答,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画家笑了笑,没再问,推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画家回到家,已经是半夜。
妻子还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看见他进来,站起来:“回来了?吃饭了吗?我给你热……”
“不用。”画家打断她,语气很淡,“我画画,别打扰我。”
妻子愣了一下,看着他走进画室,关上门。她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坐回沙发上,抱着抱枕,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画室里,画家打开灯,支起画布,挤颜料。他挤了那管钛白色,混在其他颜色里,开始画。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画什么,只是手在动。
画笔沾上颜色,落在画布上,一笔,又一笔。他画得很疯,很快,眼睛发红,手在抖,但停不下来。
天快亮的时候,他放下了笔。
画布上是一幅画。他看不懂自己画了什么,只是一片混乱的颜色,扭曲的线条,破碎的形状。
但有一种力量,一种疯狂,一种绝望,从画布里冲出来,几乎要把他淹没。
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跪下来,捂住脸。
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几天后,他把那幅画送去参加一个国际比赛。评委看到那幅画,沉默了十分钟,然后全票通过,给了金奖。
画展开幕那天,人山人海。记者围着他,闪光灯晃得他睁不开眼。
所有人都说他是天才,说他的画是“这个时代的呐喊”,说他“开创了新的艺术语言”。
他站在展厅中央,被赞美包围,但觉得那些声音隔着一层玻璃,很遥远,很不真实。
妻子也来了,站在人群外面,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情绪。他想走过去,跟她说点什么,脚动了动,又停住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妻子在客厅等他。
“我们谈谈。”她说。
“嗯。”他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妻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你变了。”
“是吗?”
“是。”妻子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画家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确实,他看着她的脸,熟悉又陌生。
他知道这是他妻子,他们结婚十年,一起吃过很多苦,吵过很多架,也互相扶持过。但他看着她,心里一片平静,像在看一张照片。
“你还爱我吗?”妻子问。
画家想了想,然后摇头。“不知道。”
妻子笑了,笑出了眼泪。“不知道……好,好一个不知道。”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画家坐在沙发上,听着里面翻箱倒柜的声音,心里没有任何感觉。
过了一会儿,妻子提着行李箱走出来,走到门口,停下,回过头。
“保重。”她说。
“嗯。”画家点头。
妻子看了他最后一眼,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画家坐在沙发上,没动。客厅里很安静,能听见钟表走针的声音,滴答,滴答。
他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进画室,继续画画。
三年后,画家成了国际知名的艺术大师。他的画在拍卖会上拍出天价,他的个展一票难求,他的作品被收进世界各大美术馆。
他搬进了大房子,有专门的工作室,有助理,有经纪人。每天除了画画,就是接受采访,参加活动,见各种人。
所有人都说他成功了。
只有他知道,他每天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大房子,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心里是一片荒原。
他试着去爱。经纪人给他介绍过几个女人,都很漂亮,很有才华,对他很崇拜。
他跟她们吃饭,看电影,散步。但每次约会结束,他送她们回家,心里只有一种感觉:浪费时间。
他不再约会了。
有一天,他在整理旧物时,翻出了一本相册。是他二十多岁时的照片,和妻子的合影。
照片里,他笑得像个傻子,妻子靠在他肩上,眼睛弯弯的。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开下一页,下一张,下一张。全都是他们,年轻,贫穷,但笑得那么开心。
他看完了整本相册,合上,放回箱子里。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妻子还在,早上给他煮咖啡,晚上给他披外套,坐在他旁边看他画画,说“我相信你”。
他醒来,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枕头是干的。
他坐起来,走到画室,打开灯,支起画布,开始画。他画那张照片,画妻子笑的样子,画她弯弯的眼睛。
画了三天,画完了。
他看着那幅画,画得很好,很传神,每一笔都精准。但看着那幅画,他心里没有任何感觉。不温暖,不怀念,不伤感。
就像在临摹一张陌生人的照片。
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画笔,在画布上涂了一笔。厚厚的白色颜料,盖住了妻子的脸。
他放下笔,转身走出画室。
窗外,天快亮了。
【经营日记】
他画了二十年,没人认可。
他说想用“爱情”换“天赋”。
我问:“你没有爱情?”
他说:“有,但我觉得不够。”
我取走了他爱人和被爱的能力,给了他顶级的艺术天赋。
他成了天才。
也成了孤家寡人。
他不知道,他换掉的东西,比天赋值钱多了。
但他永远不会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