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自由
男人是半夜出来的。
他只是想走走,散散心。白天开了一整天的会,股东、客户、员工,每个人都在问他问题,每个人都在向他伸手。
晚上回家,妻子在说孩子上学的事,母亲在说老家拆迁的事,保姆在说物业费又涨了的事。他嗯嗯啊啊地应着,脑子嗡嗡作响。
吃完饭,他说去书房处理点工作,关上门,坐在椅子上,盯着墙上的字画出神。那幅字是他年轻时写的,“宁静致远”,现在看只觉得讽刺。
坐了一个小时,他站起来,拿了件外套,悄悄出了门。
街上很安静,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漫无目的地走,拐过一个又一个街角,穿过一条又一条小巷。走到一条陌生的巷子口,他停下来,点了根烟。
左边是家奶茶店,招牌已经熄了。右边是家手机维修店,卷帘门关得严严实实。中间……
他眯起眼睛。
中间有一扇门。
旧木门,深棕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字迹歪歪扭扭,勉强能认出是“忘忧”。
男人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烟燃到尽头,烫了手指一下。他甩掉烟蒂,走近几步。
风铃响了。
很轻的一声,叮铃。门开了一条缝,暖黄色的光漏出来,在冰冷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暖。
男人犹豫了三秒,推开了门。
铃铛又响了一声。
店里很安静,空气里有股陈旧的木头和茶叶混合的味道。货架上摆着些瓶瓶罐罐,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穿着深灰色长衫,手里捧着一杯茶。看见他进来,那人抬起头。
“欢迎。”
声音不高,很平和。
男人站在门口,外套搭在手臂上,头发有些凌乱。他没立刻进去,只是打量了一下四周,然后往前走,在柜台前的木凳上坐下。
“这里……是干什么的?”
“做交易的地方。”老板放下茶杯,“你想换什么?”
男人笑了,笑容有点疲惫。“你怎么知道我想换东西?”
“来这里的,都是想换东西的。”老板看着他,“你身上背着很多东西。责任,义务,期待,承诺。你累了。”
男人的笑容僵在脸上。过了几秒,他慢慢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是,我累了。”他声音很低。
“我开公司,养了上百号人,每个人指着我吃饭。我在老家盖房子,一大家子亲戚都搬进去,水电费、物业费、孩子学费,全是我出。
我老婆要学区房,我儿子要出国留学,我妈要我每周回去看她。我像个陀螺,被抽得团团转,停不下来。”
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我想要自由。”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绝对的自由。不用对任何人负责,不用管任何事,想去哪儿去哪儿,想干嘛干嘛的自由。”
老板沉默了一会儿。
“我可以给你自由。”他说,“但代价是你的‘责任感’。”
男人愣了一下。“什么?”
“用你的‘责任感’,换‘绝对自由’。”老板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意思是,从今以后,你不会再对任何人、任何事负责任。
你不会觉得亏欠,不会觉得应该,不会觉得必须。你会变得……什么都无所谓。家人、朋友、员工、承诺,对你来说都无所谓。你想走就走,想留就留,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任何约束。”
男人皱起眉。“那不挺好的吗?我就是想要这个。”
“自由了之后呢?”老板问。
“之后?”男人笑了,“之后就是自由了啊。想做什么做什么,想去哪儿去哪儿,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担惊受怕,不用每天一睁眼就想着欠了谁什么。”
老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纸和笔,推过来。
“签字。”
男人接过笔。手很稳,一点没抖,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很草,很潇洒,像在签一份几千万的合同。签完名,他按了手印。红色的指印,在宣纸上慢慢晕开。
老板收起纸,从架子上取下一枚小小的、透明的玻璃珠。
“握在手心里。”他说,“你会得到你想要的。”
男人接过玻璃珠,握在手心。珠子很凉,很快就暖和了。他站起来,把玻璃珠放进口袋。
“谢谢。”他说。
“不用谢我。”老板说,“这是交易。”
男人点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他停下来,回过头。
“您……您自由吗?”
老板没回答,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男人笑了笑,没再问,推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第二天早上,男人没去公司。
他睡到自然醒,睁开眼,看了看时间,上午十点半。
手机上有几十个未接来电,助理的,秘书的,妻子的,母亲的。他扫了一眼,一个都没回,直接关了机。
起床,洗漱,换了身休闲装,提了个小行李箱,装了几件衣服,几张卡。
走出家门的时候,妻子正在客厅打电话,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去哪儿?公司……”
“不去了。”男人说,语气很轻松,“我要出去一段时间。”
“出去?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来?公司那边……”
“不知道。”男人打断她,“别等我了,该干嘛干嘛。”
妻子瞪大眼睛,觉得男人像一个陌生人。“你……你说什么?”
男人没再说话,只是笑了笑,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把妻子的声音关在里面。
他叫了辆车,去机场。在机场随便买了一张最近的航班,去南方一个小城。
三个小时后,他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空气湿热,口音听不懂。
他租了间短租公寓,在海边。一室一厅,有阳台,能看见海。
每天睡到自然醒,去楼下吃碗面,然后去海边坐着,一坐就是一整天。
晚上去夜市逛,吃各种小吃,喝啤酒。没人认识他,没人找他,没人问他明天有什么安排。
第一个月,很爽。
他不用开会,不用看报表,不用应酬,不用接电话。
他每天最大的决定是中午吃什么,晚上去哪儿散步。他觉得自己像一只出笼的鸟,终于能飞了。
第二个月,开始有点无聊。
他试着去认识人。在酒吧里跟人喝酒,在青旅里跟人聊天,在沙滩上跟人打排球。
但每次聊到一半,他就觉得没意思。那些人说来说去,无非是旅行、工作、理想。肤浅。
他开始避免跟人深交。见面打个招呼,然后各走各的。
第三个月,他发现自己不太会说话了。
不是说不出来,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别人跟他诉苦,他听着,心里想:关我什么事?
别人跟他分享喜悦,他听着,心里想:有什么好高兴的?他开始习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散步一个人,看海一个人。
有一天,他在夜市吃烧烤。隔壁桌是一家人,父母带着两个孩子,吵吵闹闹的。
父亲在给孩子剥虾,母亲在擦孩子的嘴,两个孩子抢着要吃烤串。
他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烤串。肉有点老,孜然放多了,咸。
吃完付钱,他慢慢走回公寓。路上经过一个便利店,门口蹲着一只流浪猫,瘦骨嶙峋,在翻垃圾桶。他看了一眼,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走出一段距离,他停下来,回过头。
猫还在那里,在垃圾袋里扒拉,没扒拉到什么,失望地叫了一声。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便利店,买了根火腿肠,走回来,剥开,放在猫面前。
猫警惕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凑过来,小口小口地吃。
他蹲在一边,看着猫吃。
猫吃完了,舔了舔爪子,然后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裤脚。很轻,很小心。
他伸出手,想摸摸它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心里有个声音说:摸它干嘛?明天它就忘了你了。
他站起来,走了。
第二天,他又路过那个便利店。猫还在那里,看见他,喵喵叫了两声,跑过来,在他脚边打转。
他看了一眼,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走到公寓楼下,他停下脚步,回过头。猫还蹲在便利店门口,看着他,尾巴轻轻摆动。
他转身上了楼。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传来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规律。
他想,他现在自由了。想去哪儿去哪儿,想干嘛干嘛,没人管他,没人要求他,没人依赖他。
可他像一片落叶,风往哪吹,他就往哪飘。没有根,没有方向,没有想去的地方。
他拿出手机,开机。未接来电的提示像潮水一样涌进来,短信、微信、邮件,塞满了屏幕。他一条条看,面无表情。
妻子的:“你到底去哪儿了?公司快乱套了,妈也住院了,你快回来!”
儿子的:“爸,你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母亲的:“儿啊,妈想你,你快回来吧,妈不逼你了。”
助理的:“王总,刘总那边谈崩了,说您不守信用,要撤资。”
秘书的:“王总,税务局来查账了,说有几个项目有问题,需要您亲自处理。”
他看了很久,然后一条条删掉。删到最后一条,他停住了。
是公司前台小姑娘发的,很简短:“王总,大家都想你了。公司楼下的桂花开了,很香。”
他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的海浪声还在继续,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忽然觉得,这声音很吵。
【经营日记】
他是个大老板,有公司有家庭有地位。
但他说自己是囚徒。
他想用“责任”换“自由”。
我说:“自由了之后呢?”
他说:“想做啥做啥。”
我没再问。
有些人以为自己缺的是自由,其实缺的是方向。
他现在自由了。
也迷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