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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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熹微
历史·架空历史完结56902 字

第十三章:动摇

更新时间:2026-04-17 14:48:46 | 字数:4017 字

祭天大典定在五日后。

整个京城都在为这件事忙碌。太庙在修缮,仪仗在排练,各司各局的人进进出出,连太子府都比平时热闹了几分。萧衍每天早出晚归,和睿王的人商议部署,回来的时候脸色总是不太好,但从不跟沈鹿溪说具体的事。他只说“快了”,然后把自己关进书房,直到深夜。

沈鹿溪知道他压力大。她也知道他不喜欢被人看出来。

那天下午,萧衍说要带她去京兆府旁听一桩案子。沈鹿溪有些意外,案子有什么好旁听的?但萧衍说了一句“你去了就知道”,她就没有再问。马车从太子府出发,穿过几条街,停在了京兆府门口。门前的石狮子被晒得发烫,两个差役站在门口,看见萧衍的马车,慌忙跪下行礼。

案子在正堂审理。萧衍坐在京兆尹旁边,沈鹿溪被安排在堂下的角落里,有一道屏风挡着,堂上的人看不见她,但她能看清堂上的一切。她坐定之后,环顾四周,看见堂下跪着一个妇人,穿着灰蓝色的粗布衣裳,头发用一块同样的布包着,露出半张青紫的脸。嘴唇干裂,眼眶红肿,整个人缩在那里,像一只被打怕了的猫。

京兆尹拍了一下惊堂木,开始审案。

案情很简单。妇人姓刘,嫁了一个屠户,成亲六年,被打六年。邻居作证说隔三差五就能听见她家传出哭声和打砸声,有人看见她胳膊上的淤青,旧的没消新的又添。三天前,屠户喝醉了酒,拿刀背砍她,她夺过刀,一刀捅进了屠户的肚子。屠户死了,她没有跑,坐在尸体旁边等官差来。

沈鹿溪听完,觉得这个案子没什么好审的。长期被虐,夺刀自卫,没有逃跑意图。放在现代,轻判甚至无罪。但这是古代,她不知道律法怎么定,心里多少有些没底。

京兆尹传了证人,验了尸,走了全套流程。妇人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声音很低,低到沈鹿溪要竖起耳朵才听得清。“他拿刀砍我,我疼得受不了,就抢了刀……我没想杀他,真的没想……”

沈鹿溪看向萧衍。他坐在京兆尹旁边,手里端着茶盏,正在喝茶。茶是热的,杯口有白气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任何情绪。

京兆尹转向萧衍,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萧衍放下茶盏,开口了。

“此案事实清楚,凶器确凿,人犯供认不讳。依律,当斩。”

沈鹿溪愣住了。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身体微微前倾,耳朵几乎贴到了屏风上。萧衍没有重复,但他的话像钉子一样扎进了她的耳朵里——当斩。杀人偿命。那个被打六年的女人,那个夺刀自卫的女人,要死。

“殿下,”京兆尹似乎也有些意外,微微侧身,“此妇长期受虐,邻里可证。夺刀之时,其夫正持刀行凶。若论情由——”

“本宫说了,依律。”萧衍打断了他,语气没有起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律法就是律法。她杀了人,就该偿命。若因受虐即可免死,那天下受虐的女子多的是,人人都可以杀夫,还要律法做什么?”

堂上安静了一瞬。

沈鹿溪坐在屏风后面,手指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她想站起来,想走出去,想当着所有人的面问萧衍——你有没有听过她半夜哭?你有没有见过她身上的伤?你有没有想过,她忍了六年,不是不想跑,是跑不掉?她忍了六年,忍到拿起刀的那一刻,不是想杀人,是想活。

但她没有站起来。她坐在那里,像一个被钉在椅子上的木偶,动不了。

妇人跪在堂下,抬起头,看着萧衍。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不是希望,是眼泪。她没有喊冤,没有求饶,只是看着萧衍,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砖上。

“民女认罪。”

萧衍站起来,整了整衣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沈鹿溪坐在屏风后面,听见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门外。京兆尹叹了口气,让差役把妇人押下去。妇人站起来的时候腿在抖,几乎站不稳,两个差役架着她往外走。经过屏风旁边的时候,沈鹿溪看见了她的侧脸——青紫的淤青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唇上有一道结了痂的裂口。

她被架着走过沈鹿溪面前,没有转头,没有看她。她什么都没看。

沈鹿溪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直到一个差役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提醒她:“姑娘,案子审完了。”她才站起来,走出京兆府。

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暮春的日头还不算毒,但她觉得浑身发冷。萧衍的马车还停在门口,车帘垂着,看不见里面。她上了车,坐在萧衍对面。

马车走了一段路,萧衍忽然开口了。

“你知道本宫为什么带你来吗?”

沈鹿溪抬起头,看着他。萧衍靠在车壁上,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车帘的缝隙上,暮色从那里涌进来,在他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暗红色的光。

“本宫想让你看清楚。”他说,“一个女子,在这个世道里,没有依仗,会是什么下场。”

沈鹿溪的心沉了一下。

“那个妇人,如果她有娘家撑腰,她丈夫不敢打她六年。如果她有银子,她可以买通官差,告她丈夫一个殴伤之罪。如果她有本事,她可以跑,跑到没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开始。”萧衍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她什么都没有。所以她只能挨打,只能忍,忍到最后拿起刀,然后被依律当斩。”

沈鹿溪没有说话。她看着萧衍,等着他继续说。

“你是沈文远的女儿。你有身份,有爹,有太子府做依仗。你今天能坐在这里,能帮本宫查案,能出谋划策,不是因为你有多聪明,是因为你背后有人。”萧衍终于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冷,冷到沈鹿溪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认识过他。

“但你不要忘了,你背后的人是谁。”

沈鹿溪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长公主能坐到今天的位置,是因为她蛊惑了父皇。一个女人,插手朝政,牝鸡司晨,这是乱国的根源。”萧衍的语气加重了一些,“你以为她是为了天下?她是为了她自己。她把朝堂搞得乌烟瘴气,把父皇变成她的傀儡,把所有不听话的人杀光。这就是你同情的那种人。”

沈鹿溪低下头,没有接话。

“本宫带你来,是想让你看清楚。女子参政,就是这个下场。不是人人都像长公主那样有本宫父皇可以蛊惑。普通女子,没有依仗,只能任人宰割。你有依仗,但你的依仗是本宫。本宫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本宫不让你做的,你一件都不要想。”

马车里安静了下来。

沈鹿溪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她在想萧衍说的话。他在敲打她,在告诉她,她能站在这里,不是因为她自己,是因为他。他带她来看这个案子,不是让她同情那个妇人,是让她害怕——害怕自己有一天也会像那个妇人一样,没有依仗,任人宰割。

而她唯一的依仗,就是他。

沈鹿溪没有说话。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她在想长公主。萧衍说长公主蛊惑了父皇,牝鸡司晨,乱国之源。但她今天看到的那个妇人,那个被打六年、最后被依律当斩的妇人……在这个世道里,一个女子,如果没有依仗,就只能这样活着,这样死去。

长公主不想这样活着。所以她杀了皇帝,把持了朝政,再也不用跪任何人。

沈鹿溪睁开眼睛,看着车顶。她忽然觉得,萧衍说的那些话,和她今天看到的那个案子,是矛盾的。他说女子参政是乱国,可那个妇人如果有一点点权力,她就不用被打六年。他说长公主是坏人,可那个妇人连坏人都没资格当,她只能当死人。

她不知道谁是对的。她只知道,她不想当那个妇人。

马车停在太子府门口。萧衍下了车,没有看她,径直走了进去。沈鹿溪坐在车里,听见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影壁后面。

她没有下车。她坐在黑暗的车厢里,闭着眼睛,很久没有动。

那天晚上,沈鹿溪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站在京兆府的堂上,跪在那个妇人跪过的地方。萧衍坐在上面,手里端着茶盏,杯口的白气模糊了他的脸。京兆尹在旁边说着什么,她听不清,只觉得耳边嗡嗡响。

“依律,当斩。”萧衍说。

她想说话,想说她没有杀人,想说她是被逼的。但她的嘴张不开,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萧衍站起来,整了整衣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她想追上去,但她的腿动不了,像被钉在了地上。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你和我当年一模一样。”

沈鹿溪猛地转过身。长公主萧翎站在她身后,穿着一件绛紫色的常服,头发简单地挽着,没有戴任何首饰。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很沉,沉得像一潭死水。

“你说什么?”沈鹿溪问。

萧翎没有回答。她看着沈鹿溪,看了很久。

“你以为你在做正确的事。”萧翎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沈鹿溪的耳朵里,“你以为你帮太子扳倒我,你就能回家。你以为你是正义的,我是坏人。”

沈鹿溪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没有说出来。

“你觉得我是坏人,是因为你只看到了结果,没看到过程。”萧翎说,“你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你不知道一个女人在这个世道里,不靠自己,就只能等死。”

“你知道他今天为什么带你去那个案子吗?”萧翎问,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讽刺,“他不是让你学规矩,他是让你害怕。他要让你知道,你离开了他,什么都不是。你只能靠他,只能听他的话。”

沈鹿溪没有说话。

“我不会变成你。”她说,但声音没有底气。

萧翎看着她,那双沉甸甸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点什么——不是怜悯,是惋惜。

“你已经开始了。”萧翎说,“你今天在堂上,看见那个妇人被押下去的时候,你心里不舒服。但你没有站起来,没有替她说话。因为你告诉自己,你是帮太子的,你不能拆他的台。下一次,你不会不舒服了。再下一次,你连看都不会看了。”

“我就是这样过来的。”

沈鹿溪猛地睁开眼睛。

帐顶是淡青色的,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在上面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她躺在床上,心跳快得像擂鼓,后背全是冷汗。她转头看向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的枕头上。

她坐起来,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

她在想萧衍说的话。“女子参政,就是这个下场。”他在说长公主,但沈鹿溪忽然觉得,他在说所有不甘于只当一个棋子的女人。

她在想那个妇人。如果她有长公主十分之一的权力,她不会死。

她在想长公主。那个女人控制皇帝,把持朝政,被所有人骂。但她不用跪任何人,不用挨任何人的打,不用在被打,六年之后还要被依律当斩。

沈鹿溪抬起头,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她不知道谁是对的。但她开始怀疑,她一直以为的“正义”,可能没有那么正义。她开始怀疑,她一直以为的“坏人”,可能没有那么坏。

沈鹿溪深吸一口气,攥紧了被子。

她没有哭。她只是坐在床上,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的天色,很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