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太子
绸缎庄的案子在第五天结了。
一大清早,京兆府送来的文书上写着:凶手乃绸缎庄伙计赵四,因与陈旺有旧怨,趁夜潜入书房行凶,现已押入死牢,秋后问斩。案卷上盖着京兆尹的官印,旁边还有一行批注——“奉上谕,速结此案”。
萧衍把这纸文书看了三遍。
赵四。一个在陈旺家做了不到半年的伙计,有旧怨。旧怨是什么?文书上没写。证据是什么?也没写。只有一个名字,一个罪名,一个“奉上谕”。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里面藏着的猫腻,赵四纯粹就是个替罪羊。
他把文书拍在桌上,力道不大,但纸页还是被震得翘起一角。
“殿下,”侍从在门外禀报,“京兆府的人说,此案已结,卷宗封存,不再复议。”
不再复议。
萧衍靠在椅背上,盯着房梁看了很久。房梁上有一道裂缝,从东墙一直延伸到西墙,像一道干涸的闪电。他小时候就注意到了这道裂缝,那时候他问母后,房梁裂了会不会塌。母后说,不会,这房子比你皇爷爷还老,它塌不了。
母后总是这样,能把所有吓人的事情说得云淡风轻。
后来母后病了。
萧衍记得很清楚,母后病重那三个月,父皇只来过两次。第一次是刚病的时候,在母后榻前坐了一盏茶的功夫,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就走了。第二次是母后临终前一天,来了,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萧衍跪在母后床前,听见门口的脚步声来了又走,走了就没再回来。
母后问他:“你父皇来了吗?”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但为了母亲节开心,他还是隐瞒道:“来了。在门外。”
母后闭上眼睛,没有再问。
她死的时候,父皇不在。贵妃不在。长公主也不在。只有萧衍一个人跪在床前,握着母后渐渐冷下去的手,从白天到黑夜,母后再也听不到他的话了,房梁还是塌了。
他那时候就以为父皇是被长公主蛊惑了。宫里都这么说——长公主从北境学了些妖术,回来之后就把父皇迷住了,不然一个皇帝怎么会对自己的亲姐姐言听计从?
萧衍信了。他信了很多年。
但今天,陈旺的案卷摊在桌上,他忽然觉得不对。
不是蛊惑。蛊惑是控制一个人的心智,让人做不想做的事。但父皇看他的眼神不是被控制——是陌生。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一个被蛊惑的人,不会用那种眼神看自己的儿子。
萧衍盯着案卷上那行“奉上谕”,脑子里冒出一个他从不敢想的念头。
那个人,到底是不是他父皇?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太荒唐了。皇帝被调换,满朝文武难道都是瞎子?长公主再有本事,也不可能把一个假货放在龙椅上这么多年不被发现。
但那个念头压下去又浮上来,像水里的软木塞,按不住。
萧衍攥紧了文书,纸页在指间皱成一团。
他想起了长公主。他那位从和亲之地爬回来的姑姑。
他记事的时候,长公主已经不在京城了。母后偶尔提起她,语气复杂——有怜悯,有嫌弃,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后来他才知道,长公主被送去北境和亲,在那边待了快十年。十年后她回来了,满身是伤,满眼是恨,像换了一个人。
父皇变了。从长公主回来之后,一点一点地变了。
萧衍以前觉得是长公主用妖术控制了父皇。现在他开始怀疑——不是控制,是替换。
但如果是替换,长公主哪来那么大的胆子?杀一个皇帝,找一个替身,瞒过所有人,把持朝政。这不是一个普通女人能做到的事。
除非她在北境那十年,不仅学会了怎么活下来,还学会了怎么杀人但萧衍不信,一个女子真的有那么大的本事吗。。
萧衍把文书扔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他想起沈鹿溪在演武场上的样子——淋着雨,裙摆湿透了,说“因为殿下查了八天还没有结果,而我有时间,也有脑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亮。
萧衍也不信任她。一个突然出现的表妹,主动要帮他查案,主动要侧妃之位。太巧了。巧到像是安排好的。
但他需要人,即使是这样一个可疑的人。
他一个人查不了所有的事。朝堂上全是长公主的人,他连一个可靠的眼线都安插不进去。沈鹿溪是太子府的人,名义上是他的表妹,没有人会注意她。
她好用。这就够了。
至于她想要什么,侧妃也好,别的东西也好,只要她能帮他查到真相,他给得起,但如果她阻碍到自己的计划,他也会毫不犹豫的杀了她,不过会给她留个全尸罢了。
萧衍转身回到书案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行字:
“赵四,籍贯、履历、亲属。”
“陈旺生前最后三个月见过什么人。他们做了什么。”
他把纸折好,放在一边,打算明天交给沈鹿溪,交由她去查。
然后他吹灭了蜡烛。
书房暗下来。他坐在黑暗里,闭着眼睛,脑子里那个念头又浮上来。
那个人到底是不是他父皇?
他说不准。但他知道一件事——母后病重的时候,父皇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不管那个人是谁,他欠母后一个解释。他会像父皇证明他是错的,他才是父皇最优秀的儿子。
萧衍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那扇紧闭的门。
他想起母后临终前拉着他的手,嘴唇在动,声音太小了,他凑到跟前才听见几个字。
“小心……”
小心什么?母后没说完。但萧衍首先想到的就是小心这个回宫之后蛰伏多年的长公主。
萧衍攥紧了拳头。
他一定会查出来。不管长公主做了什么,不管父皇发生了什么,他一定会把真相挖出来。那个位子,最后一定会是他的。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棂吱呀作响,叶子也沙沙作响。
萧衍坐在黑暗里,很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