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查案
辰时,前厅。
沈鹿溪到的时候,萧衍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头发束起,露出少年人干净利落的下颌线。手里端着一盏茶,没喝,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转着。听到脚步声,他抬眼看了一下,又低下去。
“坐。”
沈鹿溪在他下首的椅子上坐下来。前厅空旷,家具不多,说话都有回音。她注意到萧衍面前的长案上摊着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萧衍没有寒暄的意思,直接把其中一张纸推到她面前。
“城南死了个人。商户,贩丝绸的,叫陈旺。”
沈鹿溪低头看那张纸。字迹潦草,有些地方涂改了,但信息还算清楚。死者陈旺,四十三岁,天启六年入京经商,妻张氏,一子一女。三日前被发现死于自家书房,胸口一刀,凶器未找到。
“查了八天,”萧衍说,“只查到他死前一天去过长公主府。”
沈鹿溪抬起头。
萧衍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指尖在杯沿上停住了。他看着她,像在等她的反应。
“长公主府,”沈鹿溪重复了一遍,“所以殿下怀疑长公主?”
“不是怀疑。”萧衍把茶盏放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是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她。太巧了。巧到像是故意的。”
沈鹿溪想了想,说:“如果是故意的,那就是陷阱。”
萧衍看了她一眼。那个目光比演武场上的长了一些,带着一种“你果然有点东西”的意味,但嘴上什么都没说。他站起身,把那几张纸收起来,折好塞进袖中。
“走吧。”
“去哪?”
“城南。陈旺家。”
萧衍已经迈出了门槛,头也不回地说:“你不是要查案吗?跟上来。”
沈鹿溪跟了上去。
陈旺家在城南一条窄巷子里,三进的院子,在商户中算体面了。但门楣上的漆已经剥落,石阶缝隙里长出了青苔,显出家道中落的光景。
来开门的是个妇人,四十岁上下,眼眶红肿,头发只用一根银簪随意挽着。她看见萧衍,愣了一瞬,然后跪下去。
“民妇张氏,参见太子殿下。”
萧衍没让她跪实,抬手虚扶了一下,语气比沈鹿溪预想的要温和:“不必多礼。本宫来查陈旺的案子,问你几件事。”
张氏把他们引到书房。书房不大,书架上的东西已经被搬空了,只剩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地上用粉笔画着一个人形轮廓,是陈旺倒下的位置。
沈鹿溪站在那个轮廓旁边,环顾四周。
“东西都搬走了?”她问。
张氏点头:“官府的人来查过,把账册和书信都拿走了。”
“还剩下什么?”
“什么都没有了。”
沈鹿溪蹲下来,看那个人形轮廓。胸口的位置,粉笔画得很粗,说明伤口在正中心脏。她问张氏:“你先生死的时候,房门是锁着的吗?”
张氏摇头:“门开着。是伙计发现的,早上来上工,看见门开着,人倒在血里。”
“那天晚上你在哪?”
“民妇在后院。先生的起居都在前院,他嫌吵,不让我们过来。”
“没听到什么动静?”
“没有。民妇睡死了,什么都不知道。”
沈鹿溪站起来,环顾四周。书房的窗子开着,正对着院墙。院墙不高,一个成年男子可以翻进来。但如果是翻墙进来的,为什么不走门?门开着,翻墙反而多此一举。
她转身问张氏:“陈旺生前和什么人结过怨吗?”
张氏犹豫了一下,看了萧衍一眼。萧衍点了点头。
“先生这几年生意不好做,”张氏的声音低下去,“欠了一些债。半年前有个姓周的商人来找他,说是要买他的铺面,先生不肯,那人放话说要让他在京城待不下去。”
“姓周的叫什么?”
“周德茂。做茶叶生意的,铺子在东市。”
萧衍在袖中摸出一本小册子,记了几笔。沈鹿溪注意到他的手很稳,字应该也写得不差。
“还有别的吗?”萧衍问。
张氏摇头,眼眶又红了:“先生虽然生意上得罪过人,但从来没有闹出过人命。民妇想不通,谁会下这样的毒手……”
萧衍合上册子,对张氏说:“陈旺的账册被官府拿走了,你有没有私藏的底册?”
张氏愣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到书架前,在最底层抽出一块松动的木板,从里面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纸张泛黄,边角卷曲,显然是被人反复翻过的。
“先生习惯先记在底册上,再誊到正式账册上。这本是他去世前一个月记的,还没来得及誊。”
萧衍接过册子,翻了翻,收进袖中。他对张氏说:“这本底册本宫带走,查完还你。陈旺的案子不会就这么结了,你安心等消息。”
张氏又跪下去,这次萧衍没来得及拦。她的额头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民妇谢殿下。”
出了陈家,沈鹿溪跟在萧衍后面走了一段。巷子窄,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两侧的墙壁之间来回弹。
走到巷口,萧衍忽然停下来。
“你怎么看?”
沈鹿溪想了想,说:“张氏有问题。”
萧衍侧过脸来看她。日光从巷口照进来,正好落在他半边脸上,表情看不太清,但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说。”
“她说自己‘睡死了’,但一个丈夫被杀的妇人,第二天醒来发现丈夫死了,第一反应不应该是‘我什么都没听到’,而是‘我为什么没听到’。她说得太快了,像是提前准备好的。”
萧衍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从袖中抽出那本底册,翻到某一页,递给沈鹿溪。
沈鹿溪接过来看。那一页上记着一笔账:三月十二,收绸缎二百匹,付定金五十两,尾款二百两,付予“长公主府管事刘安”。
沈鹿溪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停了两秒。
“陈旺和长公主府有生意往来?”
“不止是生意往来,”萧衍把册子收回去,“长公主府的绸缎采买一直是内务府在管,从来没有外放过。陈旺一个快要破产的商人,凭什么能接到长公主府的订单?”
“所以殿下怀疑的不是长公主杀了陈旺,是陈旺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被人灭口。而这个人故意把线索引向长公主府,让殿下去查。”
萧衍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和之前都不同——不是审视,不是打量,是一种她还没法命名的东西,像是确认。
“你比京兆府那些废物强一点。”
沈鹿溪没有接这个话。她在心里问:攻略值?
“当前攻略值:15%。”
她垂下眼睛,语气平稳:“殿下过奖。”
回太子府的路上,萧衍忽然绕了一段路,带她走了东市。
东市是京城最热闹的商区,街道两旁布满了茶楼、酒楼、绸缎庄、当铺。人流熙攘,叫卖声此起彼伏。沈鹿溪跟在萧衍身后,目光扫过两旁的招牌。
萧衍在一家铺面前停下来。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周记茶庄”。
铺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半新的绸衫,手指上戴着两个金戒指,看见萧衍进来,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堆起笑容。
“这位公子,买茶还是……”
“你是周德茂?”萧衍没有废话。
那男人的笑容僵了一下,上下打量了萧衍几眼。萧衍虽然穿着常服,但料子和气度摆在那里,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周德茂的笑容收了几分,多了几分谨慎。
“正是草民。敢问公子是……”
“陈旺你认识吗?”
周德茂的脸色彻底变了。他后退了半步,手扶住柜台边缘,指节泛白。
“认识。但陈旺的死跟草民没有关系。”
“本宫问你有没有关系了吗?”
萧衍的语气不重,但那个“本宫”两个字一出来,整个铺子里的空气都凝住了。周德茂腿一软,跪了下去。
“草民不知是太子殿下驾到,有失远迎,殿下恕罪——”
“起来。”萧衍的语气里有不加掩饰的厌烦,“问你什么答什么。”
周德茂爬起来,额头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半年前你和陈旺因为铺面的事起过争执?”萧衍问。
“是……不是争执,是生意上的正常往来。草民想买他的铺面,他开价太高,草民没买,就这么简单。”
“你放过话说要让他在京城待不下去?”
周德茂的脸白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知道辩解没有用。
“草民……那是一时气话。草民没有害陈旺。”
“陈旺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在家。草民和内人都在家。”
萧衍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沈鹿溪跟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周德茂一眼。那男人站在柜台后面,两只手撑着台面,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沈鹿溪收回目光,快走几步追上萧衍。
“殿下信他?”
“不信。”萧衍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但也不是他。他没有那个胆量。”
“那殿下今天来是为了——”
“吓他。”萧衍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吓一吓,就会去找幕后的人。派人盯着他,三天之内必有人接头。”
沈鹿溪看了他一眼。
十七岁。她提醒自己,这个人只有十七岁。
回到太子府已经过了午时。萧衍在二门处停下来,从袖中抽出那本底册,递给沈鹿溪。
“你拿回去看。明天辰时,前厅。”
沈鹿溪接过册子,行了个礼,转身往偏院走。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萧衍的声音:“沈鹿溪。”
她停下来,转过身。
萧衍站在二门的台阶上,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整个人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他看了她两秒,说:“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
“是。”
萧衍转身走了。
沈鹿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她在心里问:“攻略值?”
“当前攻略值:15%。无变化。”
她低头看手里的底册,翻开一页,上面是陈旺歪歪扭扭的字迹。三月十二,长公主府管事刘安,定金五十两。
她合上册子,往偏院走。
走到自己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偏西了,把石榴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砖地面上,像一张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