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终身制
高考最后一门结束铃响的时候,温栀坐在考场里,盯着窗外的梧桐树发了很久的呆。
结束了。三年的高中,无数张试卷,无数个熬夜画画的夜晚,无数次数着日子等放假,都结束了。她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但真正听到铃响的那一刻,心里涌上来的不是轻松,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盛夏,弥漫在空气里淡淡的丁香花花香,透过树隙太阳洒下的向往稀稀零零的阳光,柔和的光线散在整个盛夏里。时间好似定格,也是静静的停留在这个时光里。一切都那么恍惚,少年不知天高地厚,少女不知前路漫漫,但这就是青春,这就是盛夏。
她站在台阶上,踮着脚往人群里看。
俞浔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白衬衫,黑裤子,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落了一片一片的光斑。
他也看到了她,往前走了一步。
温栀跑过去,站在他面前。
“考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她喘着气,“你呢?”
还行。这两个字大概是对高考最大的尊重。
俞浔把那个本子递给她。
“给你的。”
温栀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本画册,牛皮纸封面,用麻绳系着,打了一个不太好看的蝴蝶结。
“你包的?”她问。
“嗯。”
“蝴蝶结好丑。”
“……”
温栀笑了,小心翼翼地拆开麻绳,翻开第一页。
她愣住了。
第一页画的是她。转学第一天,她站在教学楼走廊里,攥着转学手续,低着头,贴着墙根。旁边有人来人往的模糊身影,只有她是清晰的。
画的下方写着一行小字:第一天。她不敢看人,但我一眼就看到她了。
第二页。她在食堂吃饭,对面坐着林悦,她低着头,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旁边有一行字:她喜欢吃红烧肉,微糖奶茶,红豆面包。
第三页。她在画室画画,侧脸,铅笔夹在指间,窗外的光照在她身上。旁边写着:她在画窗台上的花盆。
第四页。暴雨天,两个人撑着一把伞,伞大半倾向她那边,他的肩膀全湿了。
第五页。她趴在桌上睡着了,旁边摊着数学卷子。
第六页。她站在窗边,对面是那栋楼的三楼走廊。
一页一页翻过去,全是她。她吃饭的样子,她画画的样子,她在走廊里走路的样子,她趴在桌上睡觉的样子。每一幅画旁边都有一行小字,记着日期,记着那天发生的事,记着她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记着她说了什么话。
温栀的手开始发抖。她不敢翻太快,又忍不住想看下一页。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模糊了视线。
她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不是画,是一行字。
俞浔的字迹,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
“温栀同学,申请从网友转正为终身制,同意请打勾。”
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方框。
温栀盯着那行字,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抬起头,看着俞浔。他站在她面前,手插在口袋里,耳朵已经开始红了。
“你……”温栀声音有点抖,“你什么时候画的?”
“从认识你那天开始。”
“每一张都是?”
“嗯。”
“你瞒了我这么久?”
“嗯。”
温栀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行字。申请从网友转正为终身制。她想起来,他们最开始只是网友。微信上聊天的两个人,一个叫【俞】,一个叫【栀栀不苦】。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手在抖,笔尖在纸上点了好几下才找到那个方框。
然后她画了一个大大的对号。
画完,她把笔收起来,抬头看着俞浔。
他盯着那个对号看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她。耳朵红透了,但嘴角弯着,笑得有点傻。
温栀看着他,忽然踮起脚,凑到他耳边。
“俞浔同学,”她小声说,“你知不知道,你现实中紧张的样子,比网上可爱一万倍。”
俞浔的耳朵又红了一层,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在阳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然后他退开一点,看着她。
“那你慢慢看,”他说,“看一辈子。”
温栀的眼泪又涌出来了。她抬手抹了一把,但越抹越多。她不想哭的,但眼泪就是止不住,像是这三年的所有情绪都在这一刻涌上来。
俞浔看着她哭,有点手足无措。
“别哭。”他说。
温栀不听,眼泪一直流。
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眼泪。他的手指有点凉,碰到她脸颊的时候,温栀哭得更厉害了。
“我没哭,”温栀吸着鼻子,“我在笑。”
俞浔看着她,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但嘴角确实是往上翘的。
他忍不住笑了。
“那你是又哭又笑。”
“不行吗?”
“行。”他说,“你怎样都行。”
温栀破涕为笑,伸手锤了他一下。
两个人站在梧桐树下,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旁边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喊,有人在大声欢呼。
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又翻了一遍那本画册。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从转学第一天到高考结束。她忽然发现,画册里的自己,从第一页低着头贴着墙根不敢看人,到后面慢慢抬起头,慢慢有了笑容,慢慢变成了另一个人。
最后一幅画,是她在画室里画画,窗外有个人影站在对面走廊。
旁边写着一行字:她在画我。那天是周四。
温栀愣住了。
“你看到了?”她抬头看他。
“嗯。”
“什么时候?”
“那天。”
“你当时不是说没看到吗?”
俞浔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骗你的。”
“你——”
“想让你多画几张。”
温栀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个人,每次都是这样。明明看到了,装作没看到。明明在等,装作刚好路过。明明喜欢得要命,装作若无其事。
“俞浔。”她叫他。
“嗯?”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
“计划什么?”
“这个,”她举起画册,“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
俞浔看着她,没说话。过了几秒,他轻轻说:“不是计划。”
“那是什么?”
“是想和你在一起。”
温栀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
“俞浔同学,”她说,“你的申请通过了。”
“我知道。”
“从今天起,你就是终身制的了。”
温栀笑了,伸手拉住他的手。他反握住,握得很紧。
两个人站在梧桐树下,十指相扣。阳光很好,风很轻,远处有人在喊“毕业快乐”。
她低头看了一眼画册的最后一页。那个大大的对号,画得很丑,歪歪扭扭的,笔迹还有点抖。
但她觉得,这是她这辈子画过最好看的一个对号。
“走吧,”俞浔说,“送你回家。”
“好。”
两个人手牵手往校门口走。走了几步,温栀忽然停下来。
“俞浔。”
“嗯?”
“你那个画册,最后一页那个框。”
“怎么了?”
“你应该留一个给我写的地方。”
“写了什么?”
温栀看着他,笑了。
“写‘同意’。”
俞浔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又红了。
温栀踮起脚,在他耳边说:“同意和你在一起。同意让你等我。同意以后每天都一起吃饭。同意你画我一辈子。”
她退开一点,看着他的眼睛。
“同意做你的终身制。”
俞浔看着她,眼睛很亮。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两个人走出校门,走进夏天的阳光里。梧桐叶在头顶沙沙响,风里带着桂花的味道。
温栀回头看了一眼学校。教学楼、操场、画室、对面三楼那个走廊。三年了,那些地方装了太多东西。装了无数个熬夜画画的夜晚,装着那个总是不敢抬头的自己,装着一个每天站在对面走廊看她的人。
她转回头,看着旁边这个人的侧脸。白衬衫,黑裤子,手握着她的,耳朵还有一点点红。
“俞浔。”
“嗯?”
“大学你还给我打饭吗?”
“打。”
“还给我讲数学题吗?”
“讲。”
“还在对面看我画画吗?”
“看。”
“还等我吗?”
俞浔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
“等,”他说,“每次都等。”
温栀笑了,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那你等我,”她说,“等我画完你的一辈子。”
他低下头,在她发顶上轻轻吻了一下。
“好,”他说,“一辈子。”
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一辈子。她想,这个词真好听。